《渐》卦的审美观照

《周易》之《渐》卦卦辞曰：“女归。吉，利贞。”它表面是讲嫁娶之事，实际上是以此为象征，表达人们对美好生活的追求和向往。卦辞统摄爻辞，卦辞的象征实则是通过爻辞实现的。爻辞中除去卜者的吉凶悔吝之辞，我们可以看到的是：“鸿渐于干；鸿渐于磐；鸿渐于陆；鸿渐于木；鸿渐于陵；鸿渐于陆”，从初六到上九的爻辞正向我们展示了这样一幅场景：水鸟自水中游向了岸边，飞翔在大石之上，徊复于高地之间，栖息在树林上，又往来于平地和大山之际。这种悠悠然的快乐也喻示着包括嫁娶在内的各种民俗之事的线性发展，这是一幅整体的优美图画，同时又由各分场景组成，分场景之间又构成着时间的发展逻辑，可见《渐》卦卦辞的编排，充分体现了卜史者的审美追求、审美情怀和独特的审美感兴。

《渐》之《大象》曰：“山上有木，渐。君子以居贤德善俗。”虞翻注曰：“君子谓否乾。乾为贤德，坤阴小人柔弱为俗。乾四之坤，为艮为居，以阳善阴，故以居贤德善俗也。”《象》辞最能表达审美活动中客体的形象具象性。《渐》之上体《巽》为木，下体《艮》为山，树在山上，姿态万千。这和以义取象的别卦如《咸》卦颇有分别，《咸》上《兑》女下《艮》男，又用相应之法来说明男女之和谐，实际上用的就是以义取象。直接取之形象的还有诸如《贲》卦之类，上山下火，文采奂奂。并且《渐》之《巽》为木，本身就是形象，上二阳为树枝，下一阴为根部。《艮》为山，上一阳为山脊，下二阴为山石，亦极具具象性。渐，《序卦》曰：“进也。”其意为山之林木之美召唤人们与之亲近。由于中国古代特有的美学伦理化的特征，因而与山林亲近的美感和美也就转化为“有德者居之”以及其本身类比于德行的象征者君子了。虞注更是用到了他独有的卦变理论来讨论这个美德。《渐》乃三阴三阳之例，其源卦《否》下体为《坤》，是为小人恶俗，上体为《乾》是为君子贤德，四之三为《渐》，四爻阳爻入《坤》为下体《艮》，《艮》为居，是为乾阳君子处《坤》阴地以德行感化众人。

而《渐》卦最为独特之处在于鸟羽可用于舞蹈或相关仪式的审美想象。审美想象是在审美知觉基础之上以心象为形式的创造性的心理过程。上九爻辞说：“鸿渐于陆，其羽可用为仪，吉。”在古代舞蹈中，羽舞在文舞和武舞类别中处于文舞一类，而且是最为主要的一种。审美主体观察到水鸟从水中一直到高山的移动踪迹，心中渴慕着飞鸟的自由自在，赞叹于飞鸟的外表羽毛的美丽和姿态的优美，于是通过接近联想，希望自己也能够生出象鸟儿一样的翅膀，这种审美思维不同于见到鸟儿想办法把它弄下来吃掉的功利之念，因而其中蕴含着审美感知、审美想象、同时又充满了超越自身，超拔人生的审美情感，在想象和情感的双重渗透和相互推进中，产生了审美意象。这种审美意象的落实也就是大量羽舞的产生：舞者或头戴羽毛，或身体某些部位贴上羽毛，或手持羽毛，或做成羽毛状的饰物装饰在身上，或在衣服上插上羽毛，或者直接把衣服做成羽毛的样子等等。另外，原始舞蹈也有模仿飞鸟飞翔的动作。这表明羽舞不仅是在形式上强调鸟羽的光洁美丽，更重要的是在内容上即在模仿鸟儿这个意义上凸显审美主体对自由和超越的审美追求。当然，这其中包含有原始巫术和图腾崇拜的内容，也有一部分是属于原始艺术思维的范畴。

《渐》卦所传达出来的审美想象是具有创造性的，是一种创造性想象。它和联想不同，联想是由一事物想到另一事物的心理过程，也就是心象的转换递变过程，这其中有相似联想，即依据事物之间性质、情态、内容等方面的相似或相近而构成的联想，除了象数派对卦爻的解释有美善比类的相同之外，《渐》卦的整体意境已具有更高的品格。再从联想的另一类接近联想即依据事物之间在时空上的接近而构成的联想来看，似乎《渐》更应该属于此类审美心理，但是接近联想的重要特征在于以时间或空间为准，因一情景而涉另一情景的由此及彼的和合过程，两者在逻辑上不一定有关联，完全是在主体的背景结构影响下的作用。比如在外游玩触景生情因而想到故乡的美好或者是故人的情况就属于这一类。而创造性想象是比联想更为复杂的一种心理活动。联想还只是心象之间的一种转移变化，而创造性想象则是在认知心象和记忆心象的基础上进行的脱胎换骨的崭新的心象创造，在这里既有全新的意象又有丰富而活跃的情感活动，两者互相推进，给审美主体以最大的审美满足。如前述，《渐》卦的分场景描述以及卦爻辞的意境整合真正将主体与客体混融起来，通过“羽”的上手状态，主体与世界之“看”紧相联系，而这种敞明的境域又正是在述说着中国古老的天人合一的神圣追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