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鸽子》与《红色手推车》的比较

胡适在二十世纪二十年代写过一首诗《鸽子》，全诗如下：

云淡天高，好一片晚秋天气！

有一群鸽子，在空中游戏。

看他们三三两两，

回环来往，

夷犹如意，－－－－

忽地里，翻身映日，白羽衬青天，十分鲜丽！

这首诗乍一看不觉得什么，但是懂诗的人能够马上捕捉到诗味。且不说作者当时正处新文化运动的高涨时期，作者意欲表达自由畅快的心情，但就其表达方法而言，也是很值得我们思考的。胡适说：“凡是好诗，都是具体的；越偏向具体的，越有诗意诗味。凡是好诗，都能使我们脑子里发生一种或多种－－－－明显的逼人的影像。”（《谈新诗》）他说得很明确，写诗就是要描绘事物在某一瞬间的具体样态，越是生动具体，越能激发人想象。读完这首诗，我感觉脑中一片开阔，蓝天，鸽子，自由的情态，鲜明的颜色，扑面而来，不知是鸽子在飞，还是我在飞！由此我想到创作的一条规律：盯紧一个物像，尽量写得简单而又形象。就像达芬奇画蛋一样，简单但是彰显功力。

无独有偶，美国诗人威廉？卡洛斯？威廉斯写有一首《红色手推车》，全诗如下：

很多事情

全靠

一辆红色

手推车

被雨淋得

晶亮

傍着几只

小白鸡

这首诗被许多诗选集选入，究其原因，还是诗人单纯而形象地描绘了事物，这种形象，绝不拘于小象，而是整体的大象。它令人想到诗外的东西，比如是谁推过来一辆手推车，小白鸡躲在车边是否喻示着一种人类的境遇等等。就像看梵高的《农鞋》，看到的绝不仅仅是一双粘有泥土的破旧的鞋子，它能让人想到田野、劳动直至整个存在。就形式而言，全诗最显眼之处是通过颜色的组合和对比来直击视觉，由此让人回味，产生联想。

读到《鸽子》，让我马上想到威廉斯的这首诗。两首诗歌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那就是通过颜色的鲜明比照引领人进入诗境，一个是白、青，一个是红、白。他们都在描写一个极其简单的物象，但却表达得如此传神，如此直指人心，如此让人体悟存在的境域。两首诗的不同点在于：胡适的诗通过单纯的物象重在表达一种欣快的情感，威廉斯的诗通过写意似的描绘，重在激发人的想象，由此而滋生各种感想。联系到现代诗歌的各种意象派比如庞德和杜立特尔，不妨把这类诗歌定名为“单象诗歌”。“单”是指色彩明丽，物象简单，能给人以强烈的视觉印象。“象”是指事物简单而具体，没有概念的直露，牵一象而动全象，是一种“逼人的影像”。这种特点我们还可以在大名鼎鼎的《在地铁车站》中感觉到，但是庞德的这首诗主要是意象的叠加产生效果，和这两首有着显著的区别。

任何诗歌都具有时代性，胡适在反对旧文化倡导新文化时写下《鸽子》，威廉斯在批判艾略特过头的现代文学运动时写下《红色手推车》，由此我想到，诗歌创作必须要和时代贴紧，不能闭门造车。当然，诗歌流派、诗歌创新、时代特征、诗人性格和命运共同汇聚起了诗的洪流，那么所谓“好”的标准又是什么呢？除开诗歌技巧、诗歌实验，诗永远要看诗人的良心，这个良心并非狭义伦理学意义上的，它是天地之心，这需要诗人不断地修炼，与存在相沟通，这也恰好能解释为什么狄金森闭门能造出好车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