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隆河畔的文学之树

兴隆河畔的文学之树

——读周桦短篇小说集《太阳照在兴隆河上》

黄叶斌

一

由大众文艺出版社出版的《太阳照在兴隆河上》，是周桦先生的短篇小说集。有些篇章笔者在十多年前就已拜读过，因为我们曾经在文联作协共事几年，因而可以捷足先登一赌为快。今天又一次集中读到他的大作，一种欣喜和快慰之感不禁油然而生。

作者是在历史传统文化土壤上成长起来的有一定文学成就的乡土作家群中的代表之一。他的曲折人生经历和独特情感体验，为他的文学创作提供了丰富而有特色的生活素材；他的勤奋与执著的精神，为他在家乡文坛赢得了普遍的尊敬和广泛的声誉；他的省作协会员、市作协常务副主席和《莫愁湖》杂志总编的身份，为他施展才华驰骋文坛开拓了更加广阔而高层次的人生舞台。

作为文友，他的为人品格是真诚而坦率的，其直言诤言的性格是他与其他文人有所区别而又高贵于世俗的特点之一。这既是他的人性的利剑，也是他被市侩和庸俗所驱逐、排斥、中伤的盾牌；他继承了鲁迅先生冷眼看世界的衣钵，坚持个人的人生道路选择，坚守文人的道德操守，坚定以文字书写历史观照人性的信念，20多年如一日，在困境和坎坷的跋涉中昭示一个文学青年的人格魅力和生命理念。

作为农家子弟，他能够从兴隆河畔的小山村步入喧哗都市并拥有自己的一份事业，其成长成才的人生轨迹给当今文学青年提供了一个实现梦想的人生范本。他从山村到县城省城，从学校教师到机关干部到文学编辑到专业作家，其文学的种子一直在他的心中生根、萌芽、抽枝，在时代的春雨浇灌和前辈朋友的呵护关照下，“终于长成了一株基本定型的大树”（作者语）。这是兴隆河水滋润培育的一朵文学奇葩，是当代青年实现人生价值的一种现代神话。他的意义在于，当社会环境和人文环境已为我们打开了一扇扇成才成功的大门时，能否及时而有效地认识和抓住机遇，选准或调整方向，持之以恒地奋斗，是能否将可能性转化为现实性的重要条件之一。

众所周知，知人论世是文学评论（或批评）和解读解析作品的重要方法之一。以上所述，似乎与作者的作品关系不大，但它可以给我们深入其文本的内核和精神的领地，提供一把导入、认识和评价的钥匙。

二

兴隆河，是作品的书名，是作者家乡的标签，是地域文化的符号，也是其悲悯情怀和乡土眷念的载体，更是其文学之树枝繁叶茂的土壤和源泉。作者的20余篇短篇小说，具有鲜明的地域特色和历史记忆，不管是乡村人物系列描述，还是风情世俗的勾勒，都带有一种浓浓的情韵和丝丝的情思，使你在品读过程中也化为一种虚拟的旅游者身份聆听他的介绍和展示，融入其中不能自拔，从而被感染、被同化、被征服、被留恋。

质朴而纯洁的乡村爱情，给人以传统的人性美。爱情是文学创作的永恒主题。反映特定历史时期的人文风景，讴歌特殊环境下的乡民的人性美，采摘情感生活之树上的“红苹果”，是作品所描述的爱情故事中的主要特点。在这方面，作者从三个层次进行了审视和再现：

凄美的爱情，表现情欲挣扎的原生态人性。爱情的味道因人因时因地而异，它是物质条件和情感审美综合发酵的结果，是一个历经认识、好感、接受、依恋、沉迷、忘我、奉献和融合的过程，也是一个受外部环境影响和内心认知等偶然因素制约而不断变化中的情感体验。如《纸火》一文中，主人公“她”为了儿子的婚事，多次请托媒人马小脚、李幺爹提亲，结果儿子却娶回一个已有小孩的寡妇仙仙，“她”也只好在无奈和感伤中接受这一现实。由于“她”的老公因修造梯田时过早去世，家境贫寒，使得儿子的婚姻以做继父的身份圆满，也使这个老母亲完成了一项延续家族后继有人的人生重任。当然，这个凄美的故事，主要是以“她”这个老妇人的心理活动、虚拟幻觉和情感寄托来完成的，但也间接地表达了乡村大龄青年或已婚孤身女人的痛苦而心酸的爱情企盼与内心挣扎。还有《天玉》一文中的借种生育的故事，也是一种现实的黑色幽默。天玉的丈夫参加抗美援朝战斗，后来媳妇怀孕生了一个胖小子，其丈夫回家后竟欣然接受了，因为他的命根子没有作用了。这种凄美而感伤的爱情悲剧，也是人生的另一面吧。其实，在现实生活中，因丧偶、婚变、外遇、误解、冷漠等因素而使爱情异化、变味、易伴的现象屡屡发生，有的家庭因政治、经济、权势、习俗和家族等交易结缘的婚姻，更谈不上“爱情”二字，或许两人终老也不见爱情火花的闪耀。这一方面可以看作是对爱情真谛的亵渎和人性的压抑，另一方面由媒人或父母指定的捆绑婚姻，因经济社会封闭和传统文化惯性作用，也在一定程度上成为中国社会组织的稳定器和维护家族伦理规范解决情感饥渴的减压阀。对此，作者借助于小说的形式，以兴隆河畔乡村为背景，以典型的形象塑造，解剖并诠释了20世纪下半叶中国内地农村的爱情婚姻的凄美之况味，具有社会学、风俗学上的标本意义。

苦涩的爱情，表现心灵困顿与情感救赎的不对称人性。爱与被爱，是人的基本权利，是人性释放的本质属性和基本诉求。作为一个真正的“人”，他是自然之人、社会之人和精神之人的结合体。在“男大当婚，女大当嫁”的生理年龄，任何对人性的压抑、欲望的控制和情感的排斥都是不人道的，也是不明智的，更是反人类的。而自恋、暗恋甚至意淫都是一种正常而自然的人性释放、情惑排解和价值升华。如《太阳照在兴隆河上》、《红苹果》、《夜情》、《马迪生的爱情》等文，描述了放蜂小伙对当地姑娘的奢望与无助，“我”对安家四姐妹的好感与追求，“他”对金翠旧情的留恋与回味，马迪生对韦欣、女同事和淑英等女人的思恋与选择。从叙事对象来看，都是男人对女人这个尤物的追逐和精神上的狂欢，可是男人却总是以失败的形象出现——要么被拒绝，要么被他人抢先，要么被女人利用，要么充当第三者，要么在意淫中自慰。这种爱情的苦涩滋味，这种处于被动地位的男人的婚恋，尽管只是发生在少数人身上，并且他们的表现方式和结局各不相同，但在认识和研究农村的婚姻生态变化上，却是具有历史认识的价值和人文风俗的活档案。

甜蜜的爱情，表现审美对象的相互接纳与欣赏的现代理想人性。在现代社会中，完全以感情和外貌取悦于对方的婚姻，以发小的感情为基础而自然发展的婚姻，以婚姻介绍所、广播电视互联网为媒介而组成家庭的婚姻，是占有较小比例的人群；大多数年轻人的婚姻，是在工作环境和社会交往中的邂逅与“触电”，是相同价值取向和审美观念的碰撞与接纳，是经济基础和品德才华的相互认可与欣赏。这种自由恋爱的婚姻，是有感情基础和物质依靠的甜蜜爱情，也是可以托付终身收获幸福的婚姻。如《宁宁和香香》、《脚气》、《故乡的油菜花》等小说，作者把互帮互助相敬如宾的恋人或夫妻生活赋予诗意的赞颂，把相互接受并改变对方的弱点毛病作为一种情感的培养酿造的过程，把于细微处的关怀和照顾作为爱情保鲜和保险的添加剂。于是，和谐和睦的爱情婚姻生活就在相互理解谅解和解的氛围中巩固升华了，一种唯美而理想、平凡而真实的爱情之塔就这样牢固地建构起来了。

以上几种爱情生活方式，可能不会是孤立的存在，有时也会在一个家庭中交织或交叉着出现，并且在一定条件下向着积极或消极的方向转化。作者的爱情系列小说，也从反面给我们提供了观照：现在的爱情已经演绎分裂为三种形态了——真爱情如高山上的青松，历久弥坚；伪爱情如风雨中的劳燕，各奔前程；假爱情如阳光下的雪人，悲伤成河。爱情的力量和魅力，有时会以一种贬值和异化的态势出现。但是，不管怎样，爱情不是青春的专利，不是浪漫的婢女，不是欲望的作料，人性的光辉总是会照耀着它的前程，使生活的主人在爱情的选择和扬弃中随时发现和矫正情感的偏差，共同书写人生的新篇章！

三

作者的短篇小说集中，还对人间的一些朴素真诚的情感进行了描绘和表现，即乡村温暖的人情美。

人的情感的内涵是丰富多彩的，它包括爱情、亲情、友情等人类的本质需求与层次的基本界定，是文学作品永远也写不完的情感宝藏。随着经济社会的转型和人们精神心理需求的增加，情感的视域和范畴也随之不断扩大和衍生，如介乎友情与爱情之间的暧昧情感、一见钟情的单相思情感、恨爱交织的世俗情感、傍大款高官的物欲情感、梦幻虚拟的自慰情感等等，它们那朦胧的美丽和甜蜜的忧伤，海市蜃楼般令无数人为之遐想、痴迷、陶醉和张狂，并且不断地上演着人间的悲喜剧和闹剧。当然，这些情感的产生无可厚非，也是一定人生观和价值观的必然体现。问题是，当我们回顾不远的过去所发生的乡村情感故事时，会在感叹唏嘘中自惭形秽、反思忏悔！

人情美的本质是纯洁的、高尚的、真诚的心灵的碰撞、对接、感染、影响与融合，是不附带任何功利的精神之花。乡村的人文风情尽管源于封闭的环境和伦理道德的传承，但是它的原生态却是一笔值得珍藏而弘扬的文明化石和精神财富。如《二叔》一文，就塑造了一位坚持信仰和正直的普通共产党员的形象。二叔是个当兵出身的乡镇修理厂工人，因为工伤事故丢掉了4个小指，担任保卫工作时为保护集体财产被一群小偷打断左腿骨。后来工厂改制后，他干起了三轮车夫的买卖，并且对捡破烂老头给废纸板湿水的行径进行了谴责，结果遭到毒打且被抢走200元钱。他自谋生计还不忘去居委会缴纳党费，并且说“你哪知道没有组织生活过是多么难熬啊！”可见，二叔的做人准则和弘扬正气的坚守与奉献，虽然不是那么惊天动地的壮举，却也闪烁着一种人情淳朴和人性坚韧的光辉，代表了一种基层党员的良心和灵魂。

现实证明，人情美的光照，不仅仅来自正面主体的顽强地显现与昭示，还需要来自反面或侧面客体的反衬与验证。如“他”救起了因婚姻问题而跳河自杀后来却成为他人妇的银芝姑娘，“他”面对这种尴尬结局的坦然与释然（《夜情》）；养蜂小伙子为暗恋姑娘的母亲治病送去一瓶蜂蜜，帮助她家耕种，结果却未收获到爱情婚姻的幸福（《太阳照在兴隆河上》）；“我”对富农子女董春香被人欺负打抱不平，受到“二秃子”的报复，并且多次不能加入少先队员；同时，为了学雷锋做好事，在中午打扫办公室，却被污告偷了老师的东西罚站挨打，校长明白真相后表扬并为“我”佩戴了红领巾（《那天中午》）等等。这些平凡、平淡、平实的事件和细节，从不同侧面反映了乡村生活中的正义力量与邪恶势力的抗争、善良品德与丑恶灵魂的对照、高尚追求与卑鄙索取的博弈、人情温暖与世态炎凉的较量。它们总是能以一种潜藏的精神暗流环绕在我们身边，让我们在感受中体味，在对比中发现，在思考中成长，在领悟中升华。这可能就是一种文学的教育功能和审美体验吧。

四

作为汉江的一条支流，兴隆河水不禁浇灌了乡村的农田和庄稼，收获了丰硕的果实，养育着两岸的乡风民俗，而且它还滋润了河畔的一株文学之树，收获了刻印着“人性美”、“人情美”大字的两个“红苹果”。作为乡村的子女，作者为家乡的收获书写了一篇不拘一格的时代广告和历史备忘录。他使我们不会忘记淳朴可爱而略显老土的父老乡亲，不会割断城市与乡村一脉相承却日益淡化的精神脐带，不会丢失成长和享受过程中的营养源泉，不会迷失回馈社会感恩乡亲的浮躁心态。如此，则是现代人之大幸！

在小说的表达方式上，作者进行了散文化的小说、小说化的散文的实验，个别篇章有报告文学的痕迹，也有自传的影子。虽然它给读者带来一种新颖或新奇的感觉，但是，文体意识的确立却不可偏废，实验的目的不能丢掉传统的精华，只能在文学的味道和审美的浸染上更加完善超拔。在形象的塑造和性格的刻画上，还有待加强。限于篇幅，对此不再展开论述。祝愿作者在乡村题材的创作上写出更多的精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