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剧的诗 诗的悲剧

这是一本注定不见容于当代中国的书，小说的名字足以引人关注。作品亦然，作者如此。此人很有可能已经消失在当代中国人的视野中，尽管他获得了2000年的诺贝尔文学奖。这就是法国华人高行健和他的《灵山》。这次阅读的却是《灵山》之姊妹篇《一个人的圣经》。在今天，这两本书已经属于“禁书”范畴。在大陆只有漓江出版社吃过螃蟹，出版过这两本书。而我阅读的是电子版本，尽管没有书本的厚重，但依旧可以体会到书中的磅礴。当初，不知道为什么要将此书禁掉，原因肯定是政治的。或者叫做因人废书。当新闻出版总署对章诒和的书籍《伶人往事》下禁令的时候，说辞就是如此。章老师的书，从《一阵风，留下了千古绝唱》到《往事并不如烟》再到《伶人往事》。写一本禁一本。相关的出版社也因此受到牵连，被削减书号配额。被禁的书籍内容不一定客观，但被禁的事实却足以引发国人微词。

《一个人的圣经》看上去很累人，有些类似马尔克斯的《百年孤独》，它挑战者阅读者的耐心，这是我多年不阅读的结果。先从跋看起，这是一个没有署名的跋。联想起历史学家秦大路的《百年风雨话武训》来，这是对于武训事迹以及历史事件的一次汇总。让读者清晰看到一个立体的武训及电影《武训传》命运的波澜起伏。在跋中，写作者对于《一个人的圣经》是评价是“这部小说是悲剧的诗，是诗的悲剧”。无疑，这就是点睛之笔。“悲剧的诗，诗的悲剧”极有可能是对于小说的概括性总结。而对于小说的风格，写作者评价其为“极端的现实主义”。尽管被戴上了“极端现实主义”的帽子，但高行健的目的却非如此，因为他是一个“没有主义”者。

对于这样的一部小说，读着读着就觉得这不仅仅是小说，而是作者在慢慢吟唱的过程。早在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还在大陆的时候，高行健就发表《现代小说技巧初探》来探索现代小说的写作技巧。而其在通篇的写作中充满的是对于那个荒诞岁月的无情控诉。但对于事件的叙述却又是娓娓道来，没有人会怀疑作者的叙事能力。只是那些犹如流水般的句子和情节不忍猝读起来。不同于传统的小说，在书中的人物多是散漫且随机的。“他”、“你”、“玛格丽特”、“林”、“倩”、“萧萧”、“老刘”、“陆”、“毛妹”、“陈惠蓉”、“大年”、“大李”都是出现在故事中的人物，而地点的变化也很复杂，香港、纽约、巴黎、北京等等。而出现最多的或者作者希望表达的是“他”和“你”之间的轮换交替中对于整个荒诞岁月的描述，无论是文斗还是武斗。正是在这个意义上，在跋中才会被冠之以“极端现实主义”的帽子吧。因为其中的场景确实让人心有余悸，那种随时可能被监控，随时可能被揭发的恐怖气氛和紧张心理无不是一种对于人民的一种“摆布”。在这种“摆布”之下，人性和人格必然是扭曲的。

书中充满着诸多的性描写段落，这样的描写不是重要的。重要的是其在控诉的那个扭曲时代的人性状况。无论是玛格丽特还是林抑或者是“他”的妻子倩都在使用这样的词汇“你是不是利用我？”当这样的反问句屡次出现的时候，折射出来的是人们惶惶不可终日的状态在性上的影子。“利用”联系的必然是“利益”和“交易”，而作者正是通过这样的性描写来表达严肃的问题，人的一种生存状态之扭曲的深层次原因。那就直接指向了一个人，那就是毛。作者在书中曾多次追问，“人所以为人，就有这么点自尊不可以泯灭。人尽管活得像条虫，但是否知道虫也有虫的尊严，虫在踩死捻死之前装死挣扎逃窜以求自救，而虫之为虫的尊严却踩不死。杀人如草芥，可曾见过草芥在刀下求饶的？人不如草芥，可他要证明的是人除了性命还有尊严。如果无法维护做人的这点尊严，要不被杀又不自杀，倘若还不肯死掉，便只有逃亡。尊严是对于存在的意识，这便是脆弱的个人力量所在，要存在的意识泯灭了，这存在也形同死亡。”

当然作为一部“诗性”极强的作品，书中充满著作者睿智的思考和禅机。这些隐藏在段落中的文字无不是一种大波折之后的彻悟过程。对于专政、专制、自由的诠释无不是独具慧眼。于是，这样的句子不断出现“自由不是赐予的，也买不来，自由是你自己对生命的意识，这就是生之美妙，你品尝这点自由，像品味美好的女人性爱带来的快感。难道不是这样？”“自由可以呈显为痛苦和忧伤，要不被痛苦和忧伤压倒的话，哪怕沉浸在痛苦和忧伤中，又能加以观照，那么痛苦和忧伤也是自由的，你需要自由的痛苦和自由的忧伤，生命也还值得活，就在于这自由给你带来快乐与安详。”“人不可能了解这个世界，而这个世界的存在全凭个人的感觉，人一死这世界也就浑浑然，或者也就不存在了，那么，活着还有什么确定的意义？”通过这样不断思辨的语句，作者在讲述着关于逃亡的话题，那就是获得自由。最后，想起的却是当年被禁的电影《苦恋》中的台词“你们爱祖国，但祖国爱你们吗？”不由振聋发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