飘
后半夜,道士陈天明悄然从法场上退下来。褪掉道袍,一个人朝深夜里走去。徒儿山元还兀自在场里敲锣打鼓的喧闹,正如十几年前的自己。天明的师傅也是在一个夜晚悄悄离开了自己。
天明对徒儿一直要求很紧,心目中的徒儿应该长腿长身,能大碗大碗的吃肉,大碗大碗的喝酒,他不想徒儿只会死念经文,他最讨厌哪种磨面机一样的道术,搞得人昏昏欲睡不知所云。天明发明的道术更像一种舞蹈,将桌椅堆叠成一座座假山,上面布满一些馒头、蒸盘和瓜果之类,四面再围上鲜花和帐幔遮着,天明和徒儿就在鼓点和铙钹之间进退有序,如蝶舞,如花开,如柳絮飞扬。
天明的徒儿一直没有出现。一天半夜,天明做完法事,信步到一片旷野上撒尿,突然听见小儿啼哭,一个婴儿,用布片胡乱裹着,笑的星光灿烂。
天明突然有些醒悟,这就是上天送给他的徒儿。既然来自山野,就叫做山元罢。真是天遂人愿,小山元长到十六岁就有了柳条一般的身材,能陪着天明喝酒吃肉,伴着鼓点作道颂经。天明仰天长笑,便带着山元行走江湖,现在终于可以脱下道袍,清清爽爽的走了。
夜色如水,天上缀满星光。天明想起了那个红衣姑娘。那个有着野菊花清香,夏天的河流里被绿波和浮萍飘着的,飞满红霞的姑娘。
他停在一座低矮的土屋前面。房门紧闭,窗里亮着灯,蓝布窗帘上印着一个淡淡的人影。天明进的屋来。屋内有床。床上有白色蚊帐,蚊帐里有小儿静卧。屋内有火。
天明端坐,女人给他温酒。
天明喝酒,女人低头织毛衣。发丝一缕缕掉下来,将眼睛和耳朵遮住。毛衣织的很小,如一颗婴儿,天明怎么也看不明白。
天明哈哈大笑。仰头就喝下一盏酒。女人没有酒杯,找来一只小碗给他盛酒。
天明紧紧用目光将女人锁住:
给我干爹说,不孝儿天明要到远方走走,让他不要挂念。
给山元说,不要和他师傅一样,要找一个姑娘结婚生子。
给我的儿子说,长大后好好念书,老子的钱够他上大学。
一个黑布包裹从天明怀里飞出去,直击女人肩部。布包散开,飘落一地的钞票,是天明作道一分一文缵下来的,现在全都给了女人。
女人依然端坐,眼水一点点掉下来,在脚下聚成一个水洼。钱有什么用,这个傻瓜,如果能早一点过来,女人就可能一直等着,
天明仰天长笑。等女人抬起头来,天已经亮了,天明已经悄然离去。
早饭时分,女人听说金水河里发现了一个睡熟了的男人,云一样飘在水上。
女人叹一口气,慢慢向河里走去,女人的身体慢慢的被温暖的水流浸透,她只想再做一朵鱼儿再做一朵云,变成云朵变成鱼的女人想起天明旋转挺拔的身材,想起他从人群中射过来的目光,想起了那个天明破门而来的黑色之夜。
仿佛是一个冬天,也仿佛是一个夏天,也是在这条河里,和这个夏天一摸一样,天明像一颗光芒四射的太阳,自由自在的躺在水上,整个身体骄傲的挺起,慢慢将女人的一生都飘起来,无穷无尽,直到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