剪辫史话

张维舟 杂文 百家杂谈 2011-03-10 04:27 责任编辑:apline76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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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对,正如作者所言,“辫子”得剪!本文论述清晰,资料性较强,作者以张勋复辟、辛亥革命一事展开叙述,并以歌德和黑格尔为例,对于“辫子”、革命问题,表达了自己的看法,文末分析,读来相信能让读者有所思考。整体来说,开头、引用小说内容,叙述略显累赘。

已是仲夏,北平的夜空却漫天阴霾,乌云疾驰,透露出一股渗骨的寒气。

在紫禁城的一角,阴森森的,昏黄摇曳的灯光下,一帮拖着长辫的遗老遗少正在秘密集会。与会人员身影晃动,犹如一群幽灵。会议主持穿蓝纱袍、黄马褂、头戴红顶花翎,此人留着小胡子,约四十几岁,说话操江西口音。他说一阵,累了,干咳了几声,呷一口茶,又环视一下四周,然后用两手示意大家都挪到他跟前,听他吩咐。大家顺从前靠。只见他压低嗓子,躬着腰,如此这般地讲了好长一阵,然后,直起腰,恢复长态。

“怎么样?”他把不大的会场扫视一遍,“我就说到这里,弟兄们有什么要说的?”

“没有,听你张大人的!”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自古皆然。”

“就是么,老百姓怎么能没有皇帝呢?”

“杀尽激进党,让他们知道今天还是大清的天下!”

……

大家摩拳擦掌,同仇敌忾,大有当今之世舍我其谁的气概。

这就是1917年6月30日由前清江南提督张勋在清宫主持召开的“御前会议”,中心是发动复辟,恢复帝制。

次晨,张勋就率领刘廷琛、康有为等五十余保皇党人进宫,拥十二岁的溥仪登基。张勋为内阁议政大臣、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掌管军政大权。康有为被封为“弼德院”副院长。这就是史家所谓的“张勋复辟”或“丁已复辟”。

复辟消息传出,全国民怨沸腾,北京百姓拒不挂“龙旗”,各省组织声讨大会,民国总理段祺瑞组织讨伐军,“辫子军”一触即溃。张勋本人在德国人的保护下躲进荷兰使馆。复辟丑剧在国人一片唾骂声中收场。从头至尾仅仅12天。比头一年(1916年)袁世凯的“洪宪皇帝”闹剧(1916年元旦至3月22日共83天)还要短命。

对此,鲁迅在小说《风波》中有绘声绘色的描写。

辛亥革命后某日,见多知广、“很知道一些时事”“在村人里面,的确已经是一名里出场人物”的七斤,一次进城被稀里糊涂剪了辫子。他和家人,主要是七斤嫂,不知是喜是忧,有时漠然,更多时候是忐忑不安,他们总有些不详的预感,冥冥之中都感到这辫子不只是辫子,而是同老祖宗的血脉有某种联系,怕时局变动,会有不测。果然,一日黄昏在门外场地上吃饭的时候,无时不刻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七斤嫂,“伊透过乌桕叶,看见又矮又胖的赵七爷正从独木桥上走来,而且穿着蓝色竹布长衫。”(穿“蓝色竹布长衫”是向人们示威)“赵七爷是邻村茂源酒店的主人,又是这三十里方圆以内的唯一的出色人物兼学问家。”“革命以后,长便将辫子盘在顶上,像道士一般”,可是“今天的赵七爷已经不是道士,却变成光滑头皮,乌黑发顶。”这模样很不寻常。他中气十足,发布新闻:皇帝坐了龙庭了!他又渲染道:“‘大兵是就要到的。你可知道,这回保驾的是张大帅,张大帅就是燕人张翼德的后代,他一支丈八长矛,就有万夫不当之勇,谁能低档他,’他两手同时捏起空拳,仿佛握着无形蛇矛模样,向八一嫂抢进几步道,‘你能抵挡他么!’”赵七爷离开的时候,包括七斤在内剪了辫子的村民纷纷让路。赵七爷临走又丢下一句话:“你能抵挡他么!”吓得村民们数日间都在恐惧中惴惴。可是“过了十多日,七斤从城内回家,看见他的女人非常高兴,”他说:“我想皇帝一定是不坐龙庭了。我今天走过赵七爷的店前,看见他又坐着念书了,辫子又盘在顶上了,也没有穿长衫。”小说结尾道:

现在的七斤嫂和村人都给他相当的尊敬,相当的待遇了。到夏天,他们仍旧在自家的土场上吃饭,大家见了,都笑嘻嘻的打招呼。九斤老太早已做过八十大寿,仍然不平而且康健。六斤的双丫角,已经变成一支大辫子了;伊虽然新近裹脚,却不能帮同七斤嫂做事,捧着十八个铜钉在饭碗,在土场上一瘸一拐的来往。

这就是“张勋复辟”在江南某农村引起的“风波”——辫子风波。通过赵七爷盘辫——放辫——盘辫,和七斤被剪辫——忧剪辫——安心于剪辫,反映出不论人们自觉与否,历史已经进入民主共和的时代,任何复辟帝制的企图注定要失败。赵七爷休想再放下他那黝黑乌亮的辫子,也不常穿那使村民们内心惴惴的“蓝色竹布长衫”,虽然,七斤和七斤嫂的女儿六斤“新近裹脚”,步履维艰。

这就是1911年的辛亥革命,它开辟了一个时代——民主共和的时代,它代表历史前进的方向,在此以后,任何倒行逆施都被历史的车轮压得粉碎。

我想起恩格斯在《费尔巴哈和德国古典哲学的终结》中的一段话:

这个结论的特殊形式当然是由下列情况造成的:黑格尔是一个德国人而且和他的同时代人歌德一样拖着一根庸人的辫子。歌德和黑格尔各在自己的领域中都是奥林帕斯山上的宙斯,但是两人都没有完全脱去德国的庸人的气味。(恩格斯《路德维希·费尔巴哈和德国古典哲学的终结》人民出版社1972第9—10页)

歌德和黑格尔这样的历史巨人居然有辫子,这当然不是有形的辫子,而是无形的辫子。那么这“无形的”或者“隐性的”辫子是什么呢?我不懂西方哲学史,对德国更缺乏了解,对这“庸人的辫子”的确切含义无法阐释。但从普泛的意义上来说,我想当然地认为这“庸人的辫子”就是咱们中国人常说的“局限性”,同时也是民族的历史的传统文化的和外来文化的消极因素,它无时不刻地影响着我们,使我们囿于见闻,窒息着我们的创造精神,束缚着我们的手脚。如果我这种认识大体正确的话,那么这种“无形的”或“隐性的”“庸人的辫子”,则是极为可怕的,也是极为有害的。这就是传统势力同现代化暗地里较劲儿,或者说是传统势力对现代化进行隐蔽地无声地抵抗。拿现在来说我们已经进入到高科技时代,正在进行现代化建设,谁要想要我们恢复到“忙时多吃,闲时少吃,有干有稀,粮菜混吃”的年月,大概难以办到,但是旧思想旧观念旧体制是否存在?是否时时刻刻阻挠着我们前进呢?回答是肯定的。比如我们要建立民主和法制,可是许多单位和部门都是第一把手说了算,有的简直无法无天;我们要健全和完善社会主义市场经济,有的人就利用职权进行权钱交易;买官卖官这在一些地方和部门竟然畅通无阻;假公济私,损公肥私,极为普遍;与此同时,过了时的苏联模式或者叫斯大林模式,依然禁锢着我们一部分人的头脑……所有这些是不是“庸人的辫子”呢?这“庸人的辫子”是否时时在起作用模糊我们的视线、腐蚀我们的思想、妨碍我们向既定的目标前进呢?所以有人说改革开放,首先是转变观念,我完全赞同。这里我再补充一句,转变观念,就得剪“辫子”,剪“庸人的辫子”。这是更为艰巨持久的任务。

袁世凯称帝,张勋复辟,都成为历史的陈迹,七斤和七斤嫂的子孙们有形的辫子早已不复存在,六斤姑娘的孙女和外孙女一代也开始放足,但彻底消除历史的阴影,真正解放思想,剪去“庸人的辫子”,为改革开放开一路绿灯,还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

“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须努力”,继续剪“辫子”,这就是我在纪念辛亥革命100周年所想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