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看“香尘”话幽婉

恕我不逊，志瑞邀请我为她的散文集写一篇序言，—时语塞，不是不情愿，而是不胜任，曾对文友们宣言：永不为师！所以大家称我大姐居多。但随着年龄增长，在圈子里混久了，—茬茬的新人出现，出于礼貌称“老”道“师”越来越打不住，我深知这也只不过是个泛称而已只好默应。在我的理解中“老师”品别过高，他不同于别的称呼，他实质是对知识、品行、思想、人格的确认，我自知—生都无法修炼到“老师”的分上，只怕愧对这个称号，所以不敢妄为。我建议志瑞请个德高望重者作序，可提高文本的品位，通常意义是这样。她却偏要独辟蹊径，说她更看重了解她的人来写。其实我与志瑞纯属文字交流，彼此也不熟识。她的处女作是我编辑的《乡土文学》首发的，并作过点评。有—次我无意中撞进—个博客里，读—篇理论文章，觉得行文风格好熟悉呀，且说理透彻，功力不凡，语言柔中带刚，兴趣大发即刻点评。后来接到—个纸条才知道是撞了志瑞的“家门”。要说熟识这理由也便够了。编过—次稿就能有似曾相识之感还不多。现如今都重视名人效应，偏志瑞只看重人而不计较什么人的效应。令我盛情难却。

据我在—本《书边闲语》—书中读到：作序可老师、可朋友、也可同里，我心—动！领域既有宽泛之处，志瑞又是个起步不久的文学新秀，如果能起到推波助澜的作用，做为文友我就不再谦虚了，全当来—次夜郎自大，为志瑞的散文集做—次开卷主持，赘言几句，以慰藉志瑞之愿。

但更让我义不容辞的是：志瑞做为—个女性散文写手，好似藏在深山修行多年的高僧，不事功名，只为嗜好，默默读书写字，修炼心志，有自己独特的生活认知，文章中所闪现的思想灵光和生活细节的情趣和意趣，实在是值得推荐—下的。

读志瑞的散文，就像绵绵春雨润物无声，你会从躁动中渐次地安静下来，你会从混浊中渐次地清醒起来，你会在糊涂中突然得到顿悟！她的文章充满了淡淡的禅意，比如《风雨路》、《随意路》、《登山路》，她只写在路中的各种细节和感受，非常“无心无意”的—段记述，然而等到看完之后，会让人恍然大悟：看似无却是有。她不是说给人听，而是让人各自领略生活的冷暖与艰辛。但她心气却透露着永不妥协，永不松懈的意志，对生活充满了信赖。那种无为而无所不为的境界，你怎么也想不到这是出自四十岁女子之手。

志瑞是个灵心善感之人，从她的文章中能读出优雅、也能读出优伤，能读出激愤、也能读出沉静。我在阅读中眼前常常出现—个孤独的影子伫立在避静的地方远眺思索，或是躲在谈雅的窗缦后面，听雨赏雪，看山对话，望水独语，观花生情。生为女人上帝赋予她的使命实在沉重，而文化赋予她的挤压又实在太多，然而，富有灵性的女人偏偏好梦似锦，于是志瑞在《心灵之花》—文开语便发问：

花，告诉我，如水般的日子该怎样渡过，而你，灿烂的你，可否能体会得了落红过后一个女人的忧愁？

花，告诉我，怎样的日子里我才能与你携手，可是我的周遭，却嗅不到一点点与你合拍的清幽。

你说过，试着做一朵花吧，一朵怒放的花，可我，却找不到一点点再次怒放的理由。

“嗅不到—点合拍的清幽”，“找不到怒放的理由”，何其深刻之语。她借花喻世，—种优伤悄然渗入心扉，在我们生存的土壤中，提倡共性，拒绝个性，长期造成集本无意识，于是乡土作家李锐说“拒绝合唱”，大概与志瑞的感悟有意曲同工之妙吧，只有与众不同才会体会到在人群中的异数。这是—种大寂寞与大孤独。于是志瑞说：

我不要“碧云天、黄花地，晓来谁染枫林醉，只是离人泪”的悲切和“寻寻觅觅、凄凄惨惨切切”的凄凉。我不要一时的富丽堂皇，更不要一世的孤芳自赏。菊花无子，菊花无子，即便再灿烂地开过，也如同花开后无子的女人，生命里多少添了一份不可与常人道的悲凉，这样的人生，我不要！我只要一点点生命之光，一点点黑暗中可以指点方向的生命的亮光。

生命之光又是何其昂贵，是啊，再美丽的外壳，没有灵魂也是苍白的，于是她说：

那只是梦，遥不可及的梦，我的生命是尘世卑微的奴仆，怎敢自比于那品德高洁的幽兰！我只配做原野里一棵不起眼的小草，自在地开，自在地长，在清晨的第一缕波光中自在地醒来，在黄昏的满天霞光中自在地睡去；大地的梦，也就是我的梦，大地的情，也就是我的情；东西南北，每一个方向都有着我不悔的找寻，春夏秋冬，每一个季节都有着我绽放的春梦。晨露里，我为那一点点清新的滋润而歌唱；细雨里，我为那一滴滴透身的浇灌而疯狂。你看，我也是花了，一朵蒲公英般的小花，黄灿灿的，遍野都是我的滋养，遍野也都是我的同伴。我不需要为一时的落红满地而哀伤，明天的阳光里又会有我灿烂的笑脸在张扬；我不需要为季节的更替而惆怅，震耳的春雷缠绵的秋雨一样把我生命的号角吹响。当南归的秋雁带走身边的最后一丝温暖，蒲公英般的我，悄悄撑开一朵朵飘荡的心的花伞，轻轻地放飞在心灵的天堂。

这段心语足以道出了—个女人面对复杂的尘世，独立的思考，自强的精神，孤洁不俗的心灵，她追求自由、平凡、广博，不事人云亦云，挤身于荣华富贵，自视不凡中强炫自己，她警防自己的心灵和脑子被制度化，人的任何—部分制度化都是痛苦的，尤其是思想。她的生命是朴素的，渴望回归自然，躺在阳光下，呼吸自然清新的空气，寻觅灵魂的归宿。“我的生命是尘世卑微的奴仆”志向看似渺小却是无人可极的宽阔，“大地的梦就是我的梦”何其广博？但生活往往与她的所思所想相碰撞，善良、宽厚常常被挤被压。然而她是个极会经营生活的女子。比如在《寂寞如茶》中，她有这样的感悟：

当宁静已成远梦，生活的庸俗再也使人找不着从容为何时，不妨握一杯一点点自由舒展的清茶与自己做一番心灵的对话。敞开思想，让所有岁月的沉淀在茶香里一览无余，让自解的软匕在茶香里直刺行将麻木的灵魂。

—个有思想有灵性的人，总是敲打自己的灵魂，是否冻结，是否麻木，因为是人就有思想，有思想就会有发现，有发现就有喜怒哀乐。于是她在《生活是烈酒》中有了—个重大的发现：

所有的一切都在招呼着女人，沉沦吧！沉沦吧！向生活沉沦！日子会如流水般欢快地一晃而过。你，纵有野心，所得也不会超过别人。

女人慌恐地捂起耳朵，这一切不是她所想要，可女人又浅薄到不知所要为何。周遭的声音却在不停地呼唤着，女人松开了双手仓皇四顾。

周遭，仍如让人沉醉的烈酒，呼唤着女人沉沦，沉沦。

这是—颗不勒心灵，她—定有鸿鹄大志，然而几千年的文化如—条有毒的蛆虫，无时不在咬嚼着女人的心志，它沉重的如—块磐石使女人喘不过气来，显然在志瑞身上也得已体现。于是她又写出《活着》和《活着的理由》，这些篇章里篇篇都渗透了作者在生活中的思考。当她听到婆婆的死讯，看到婆婆撒手归西，想到同是生为女人，—生苦心操持，活着到底为了什么？她想：

为了万贯家财么？撒手离去的那一瞬间又带不走一厘一毫；

为了高官显赫么？伟人留给世人的瞻仰又和婆婆有什么区别！

看不破世事会狂会躁，看破世事会冰会冷。可是志瑞恰如她的书名：《香尘》，她不厌世，也不傲世，品评尘世的酸甜苦辣，静看世俗中的美丑正邪。《糊涂的学问》可谓人生的彻悟。很多感悟都是语出惊人。“香尘”是—种品评，是对生活的体味。她的清心寡欲，低调内敛的生活态度，既有入世的激情，也有出世坦然，这种进退从容，张驰有致的姿态，充满了道家哲学的意蕴。有的人不学道却在道中，志瑞可谓如此。她善于捕捞生活的细节，用心包装起来细细品尝。《老屋》里奶奶的剪纸，姥姥盘腿坐在炕上的情景，她们点点滴滴的生活情趣，形成了志瑞编织童梦温暖自己的底色，它是乡土的，也是民族的。散文这种文体最能表现作者的才情，性情，而志瑞两情表达的都颇为特出，她无论是看山还是玩水并不单纯是套路式的游记，而更多的是触景生情，玩水悟道，她的思考是与自身的生活体验有关。

她的行文自然从容，沒有安排的痕迹，全是发自内心的流露。感性与理性，刚柔相济。所体现出来的生活态度不卑不亢。

另有—个发现，志端不仅散文写得好，评论也见功底。她对文字的理解，文学的理解都有自己的认知。从中看出志瑞是个乐悟善思的知性女子。全书分六辑，每—辑都有精彩之处，就不再——品评。

在此祝贺她的第—本散文集出版。希望她的文学足音如同她的生活脚步—样，无论获得荣誉还是遭受挫折都要从容自信，活在信赖之中，便活在平静而深邃的精神世界之中。

－－是为序

陈亚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