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

子血 散文 感悟生活 2006-05-10 12:07 责任编辑:傲雪红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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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小说文笔细腻,感情真挚,对丧礼场景描写出神如画。

雨狠狠地下着,但在这种黑而沉的夜幕下是看不出来的,只能从它摧残这世界的声音里听出来。古老的瓦屋发出不堪忍受的呻吟,在雨肆无忌惮的暴力下,似乎摇摇欲坠。想象中,地面应该被雨水覆盖而无法“出头”,就是那些或大或小的树们,也失去了往日“顶天立地”地英姿,耷拉着残损的枝蔓了。

柏林拿起的笔又放了下来,透过那方窄窄的小窗向外望去,看不出什么,于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昏黄的台灯下,那张桌子上还没剥落的血红油漆闪着光,还有一张惨白的纸。

望泉州

将军挥师浪潮涌,

丞相运筹济苍穹。

再筑风云丝绸路,

古城新貌刺桐红。

泉州地改市二十周年了,这是柏林想寄出的稿子。到底是用“风云”好呢?还是“风雨”好呢?柏林总确定不下来,这时候就更没心情了去想了。

“你还想着那风云风雨啊?”

“没有,哪有心思?”蒋郁顺手关了巷门,走过偏房,在墙角水盆里洗了手,看见丈夫神色依然平静,竟有点佩服他。她在老式床沿儿坐下,定定地看着丈夫,想起刚才九婶也是这样望着九叔,呆呆地发起了愣。

屋里的两人就这么静静地坐着,一时无语。屋外起了一阵大风,雨借着风势重重地砸在瓦上,只听得“刷刷”地响,此起彼伏。风猛烈地摇撼着远处的树,呼呼的风声夹着唰唰的雨声,冲击着每个人的耳朵,它想刷新这个世界。

“卧听瓦上风吹雨啊!唉-----”柏林依旧望向那小方看不见什么东西的小窗,随口一说,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雨从小窗袭了进来,湿了那张旧桌,蒋郁忙站起来,顺势掐了丈夫的腮边,收了台灯和稿纸。柏林站了起来,将妻子一把抱住。

“九婶还没说话吗?”

“没有”

“都两天了,只坐在九叔旁,看他喘着气。”

“林,九叔的事,还没个结果,请的假也快到期了,怎么办?”

“照那样的情形,不出明天了。唉!”

“还用老办法吗?我看那些人很固执。”

“我尽量劝说吧,农村人就那样,说通了,上刀山、下油锅,他们都会无理由地个劲儿去干!”

“可是……万一……”蒋郁没说完,柏林便断了她的话。

“没事,你不用操心,快睡吧,明天该很忙的。”

“嗯,这床真搁背。”

“老了嘛,以后想再见到,也没有了。”

“笃笃笃”破旧不堪的巷门发出古朴低哑的声音,百余年的时光,已经磨去了它清脆的生命。

柏林起床开了门,来人是东子叔,一个瘦高的老叟,只听他压低着嗓子,小声却又清楚地说:“你九叔过了。”说完转过身,迈开大而稳的步子离去。

蒋郁起了床,柏林拉起她的手,过了巷门,穿过深而长的巷子,土地板上坑坑洼洼,蒋郁跟不上柏林的步子,只能被拖着走。柏林的步子有些急,没注意地面的特殊情况,更没注意身后娇气的妻子。

过了巷子,便是下厅,上厅和下厅中间隔一个天井。号哭的声音不断地传来,混在雨声里。雨依然狠命地下着,丝毫没有休息的迹象,从天井下来,落在地上,溅得整个下厅的沿阶湿漉漉的。两个人都让背紧贴着墙根儿走,任四个裤管溅得淌过水似的。

过水门外几个老人,都是来帮穿寿衣的,九婶拒绝了。屋里九叔挺挺地躺在床上,和往常没有不一样的地方,九婶呆呆地坐在床沿,垂着头,大柱跪在地上,趴着床沿,撕心裂肺的。柏林一下就跪了下来,喉咙哽咽着,蒋郁也开始抽搐。一会儿,东子叔便拉着他俩出去了。

角间在另一边巷的尽头。柏林进屋时,屋里已经聚着许多人了,都将裤管挽得高高的,显然是冒着雨来的。烟气从那些人的口中、星星点点的火光中飘出,在灯下扭曲、摇曳,慢慢地散开,和湿气勾结,弥漫着整个屋子。

东子叔在最显眼的地方,他示意柏林坐到他旁边。蒋郁朝女人们看了看,女人堆里动了动,腾出了半截木椅,蒋郁拍了拍那截沾着冰冷雨水却散发着热气的椅子,迟疑了一下,便被挨她较近的胖女人拉着坐下了。女人们又动了动,将所剩的空间平均匀了出去。胖女人一手紧紧抓着蒋郁的手,另一手不停地摩搓着,蒋郁分不清她这是关心,还是嫉妒,好像搓着搓着她的手就能嫩点儿,而蒋郁的手就会粗点儿。

“大伙儿都到齐了,活也就能分全了。”东子叔站了起来,“柱子——”他对着门,提了嗓,沉沉喊了一句。

眨眼功夫,大柱便进了门,两只眼睛肿得跟花枝丸子似的,眼珠子借着上下睑的缝子,环视了角间里的人,“扑嗵”一声,跪在了地上,挂在眼角的两颗泪也得以借力归入尘里。

“各位叔、婶、姐,我叔的事,就……”大柱沙哑的声音实在没法说完,几个女的听着也就红了眼。胖女人动作更快,惨起了大柱,话也说出了口:“柱子,你放心,有婶在呢!谁也动不了老九!”俨然有了她便可高枕无忧的样子,说得中气十足,一下子感染了所有人,个个频频点头,然后就齐刷刷地看着东子叔。

东子叔在灯下沉默着,电灯在他头上亮着稻子般金黄的光。挺而直的身板让他显得十分高大,两只眼睛在灯下闪着,两边凸出的颧骨披着几十年的风霜与苍桑呼之欲出。大伙通过目光为他注入了一股理直气壮的力量。

“这历来就是讲究‘入土为安’,一把火烧了还剩个鸟?给几把灰还不让往回带?我就不信块儿大一个人,一烧只剩那几把?啊?一入一出那可是尸骨不全啊。这事,咱不能干。人民不愿干的,那政府还能把我们当反动派镇压了!我就不信!”东子叔义愤填膺,越说越大声。

蒋郁朝柏林看了看,只见丈夫一脸严肃,许多思绪纠缠在脸上,发觉妻子看着他,他朝她眨了眨眼,摇了摇头。

“就是,要我死了,你们让人把我烧了,我做鬼也缠你们!”东子婶愤愤地说。胖女人也嚷起来:“这世道可越来越不像话了,连死人都得抓着烤。”于是,女人们就开始切切察察起来,无非是“我也不愿”、“这样烧和烤猪羊没分别”、“死了总得留个地给自己安身”等等。

“既然大家都一致同意用老办法,那就得同心,在入土前,我们不必声张,有外人问起老九,就当还活着。有泄露的,我东子这把老骨头就先跟他过不去!”

“且不说得借你们东子叔我这张老脸一点光,就说老九,你们这小辈儿的,光着屁腚时就没少拿他的地瓜,吃他的糖。饥荒时,你人东子叔我也亏了他打的鸟、掏的蛋,这才有我今天站在这儿。如今,老九过了,咱就得让他舒坦地走。”

东子叔说着说着,颧骨似乎都动了起来,撒下了一些风霜。人们都耸起耳朵听着。东子嫂也绷直了背,见丈夫如此威严,也想夫唱妇随一下,但站起来,动了动嘴,拍一拍衣角,想不出说些什么,就又坐了下来。

大柱离了胖女人,靠着门悲伤而虔诚地望着东子叔,他在那儿寄托了所有的希望。

一席话过后,屋子被一股神圣的气息笼罩,柏林见所有人都坐直了身子,一副严阵以待的严肃,刚到嘴边的话,就嗯了下去,和妻子对视了一下,无奈了。

“顺子,麻衣的事,明天就得齐了。”“是!”一个年青的小伙子站了起来,接军令似的。

“山上掘窟、砌场、清路,大华主要负责。注意嘴巴灵着点,动作隐蔽点。”“我知道。”一个壮实的男子,轻松地说,一切不在他的话下。

“阿梅(东子婶),孝男孝女的规矩,老九的身后,你得看着点。”东子婶自信地点点头,“一贯是我做的,安啦!”

“烧水做饭的事,我们来!”胖女人等不及东子叔说话,抢先一步自告奋勇了。

东子叔朝她们看了看,确定后,继续说:“抬棺的,得把路熟了,走哪儿,歇哪儿,心底要有数,咱动作得快。别外,暂不对外家发丧,等事了了,再补。”然后换了遗憾的口气说:“柱子,只能这样了,特殊时期咱得用非常手段。”说完拍了拍大柱的肩,大柱抬眼时一脸的感激:“嗯,嗯,嗯!”眼泪又哗哗地淌了。

将事儿“五马分尸”之后,人也慢慢地分了。东子叔看了看柏林和蒋郁。

“东子叔。”柏林叫道。

“你什么也不用说,你读过大书,在市里体面地工作,自然笑话我们的做法,但农村人有农村人的规矩。你爸死得早,老九没少照顾过你们母子,穷得上不起学时,是谁卖了猪让你上学的?你妈过了的时候,是谁忙前忙后料理妥当的?是你九叔和我!这些你这城里人都忘了吧?”

“我没忘,东子叔。”

“没忘,你就按我说的做,少用你那酸溜溜的文明话劝我,现在说是你报恩的时候。”话语连珠炮似的,说完转向蒋郁,语重心长地说:“蒋郁啊,我们农村人自然有你看不惯的地方,但既然嫁给我们农村人作媳妇,就该随我们的俗。”蒋郁怯怯地“嗯”了一声。

“去吧!去给老九跪下,且不说是你们的长辈,就冲那些恩,也该!”于是,东子叔、东子婶、柏林、蒋郁,还有哼哼抽噎着的大柱,前前后后出了门,往过水去了。

这是一间更小的屋子,一床一椅,加一副竖着的棺木,所剩的空间就更小了。连灯都显得比别处暗,倒是那棺木特别亮,让人一进门不得不注意到它。刚才蒋郁进门时就被吓了一跳,愣愣地由柏林拉着跪下。对于九叔,蒋郁觉得就像对着自己的另一个父亲。结婚时回乡请客,他坐在最尊的位子上,一脸的灿烂,笑着将蒋郁从头知脚看了好几遍,丈夫第一杯酒敬的就是他。那时的他是那么慈祥。他不同于其他老人的质朴,更有着一种对世事的洞明也练达,透过那深邃的双眼,便可到达一个浩翰的海,有着无限的博大与宽容。现在他要融到更无限的世界去了,而她和她的丈夫却想着怂恿别人一把火烧了他。

蒋郁一想到这儿,眼泪刷地在脸上泛了滥,它们顺着鼻子到嘴唇,咸咸地在嘴里游。多了,便挂在了下巴,眼再一眨,就“吧”的掉在了地上。

丈夫使劲地把着她的手,痛痛的,抬头时,看到他的眼圈子红红的。

“妈呢?”

所有人这才发现,几天前就寸步不离坐在床头的九婶,此刻不见了踪影。柏林心里一紧,急急跨出屋子,嚷起来:“九婶——九婶——”声音里充满了紧张与恐惧。大柱更是着急,哑着声音地叫:“妈——妈——”上厅下厅巷满是不安的热闹,谁也顾不上天上的雨了。

今夜的雨看来是停不了了。老屋里的慌乱与烦闷也因此凝固在屋里,想散,却被雨给包围了。

“哗——光光当当”厨房里传来刺耳的声音,划破黑夜穿过雨帘,飘向深远的天外。

脸盆盖在地上,水泼了满地湿,九婶呆立在水缸边,鞋子浸在水里,裤子上滴着水。东子婶奔向前,扶住九婶,又怨又不忍地说:“有什么事,和我们说一下,害我们好找。”

九婶抬了抬眼,对大柱说:“柱子,端盆水来。”然后让东子婶搀着往过水走。一行人,默默地跟着。

大柱放下脸盆,小声地对九婶说:“妈,事儿东子叔都安排妥了。您放心吧。”九婶转身看看东子叔,低低“嗯”了一声,东子叔忙说:“嫂啊,这是我该做的。”]

蒋郁一言不发地看着眼前这个瘦小的老人,几天来的沉默带走了她的慈爱,背都驼了。她伸出手,握着老人干柴般的手。老人在她手背上拍了拍,颤微微地走到床前。蒋郁真真切切地感到那手的力量。

“大柱,柏林留下,其他人都回了吧,明天再来。”声音小,却令人不得不从,东子叔嘴皮动了动,想说点什么,没说出口。

“蒋郁也回吧。”蒋郁“嗯”了一声,跨出门槛的一刹,泪又涌了出来。

九婶靠着床沿儿,伸出手去,解着九叔的扣子,似乎解了很久,到最后一颗时,九婶抖着的手怎么也解不开,在一旁呆立的柏林这才醒来,上前帮忙,只是手似乎也不听使唤了,解开时,喘了好大一口气。

“帮我把衣服脱了。”

大柱和柏林顺从地做,先扶着九叔,再褪出双手,冰冷而白晰的躯体呈在柏林面前。这是柏林长大后第一次挨着九叔光着的上身,最后一个印象是什么时候,柏林想不起来了。九叔应该无数次地见过柏林的身体吧,不仅如此,还擦过背,擦过腋窝,洗过屁股,无数次地给他洗过澡。而他竟然一次也没为这个小时候误以为是父亲的人洗过。柏林后悔极了:应该做的,怎么就没做呢?想着,终于“哇”地哭出了声,别过身子,拧了带着热气的毛巾,在九叔身上擦着,擦去九叔在这尘世的苦,也擦柏林滴在上面的遗憾的泪。大柱见此情形,嘶哑的咽喉干嚎着,哭不出声,也哭不出泪。他不是九叔亲生的,但谁见,谁能说不是呢?

老人看着眼前两个不成样了的孩子,抿着嘴,任老泪在脸上纵横,几天来憋着的,终于泄了出来。她该是最伤心的,可泪为什么到现在才流呢?

她缓慢而有力地抓过柏林的毛巾,在脸盆里过了水,拧干,抖开,一切缓而稳。

那是扶着她一生的人,这是她最熟悉的身体,毛巾熟练地在九叔的脸上游走,停在紧闭的眼,轻轻地擦,擦那再也不睁开看她的眼;停在嘴角,那是从没和她吵过架的嘴,一如她说他时紧抿着;停在耳旁,那是听了她几十年唠叨的耳,从此再也不见了……

大柱换了盆水,九婶依然固执。九叔的灵魂已慢慢远去,没有了一丝的温柔,留着的,独剩那越来越冷硬的躯体。每一个抬手动足,老人都得喘好几口粗气,尽管有柏林和大柱帮着梳头、穿衣,老人依旧执着。

深夜的灯光变得橙黄,桔子似的,为这间屋子撒着些许温暖,照着屋子里的三个人。只是那副棺木,几天前就搁在这儿的棺木,冷冷地发着惨白的光。

雨还是下得很大,从那个时刻向天空敞着胸怀的天井里,从这屋顶那些古老而顽固的瓦上知道。

“看到了吧?就是这棵!”爬上山时就已经气喘吁吁了,但男人还是忍不住激动,急急地说。

女人忘了疲惫,走到树下,从下往上打量,只觉得它太高了,高到好像插入了天空里。她一脸的灿烂与自豪,这可是她丈夫小时种的。

“抱抱看!”男人骄傲地说,满脸自信的笑。

女人伸出双手,环着树,努努力,手就是没法儿够着手。

“够不着吧?都二十几年了。”

两人在树下坐着。男人继续说:“等我老了,就用它做两副棺……”

……

多熟悉的声音啊,好像昨天才说的,那么高的树,怎么今天就成了棺材了呢?老人轻轻擦着棺木,那是丈夫亲手种的,也将是丈夫以后永远的床了。

柏林和大柱跪在床边,垂着头,嘴里不住哼哼着。蒋郁也跪着、想着,泪就流了。九叔一番梳理后,安祥中透着几分斯文。静静地沉睡着,没想到死人也能这般的和蔼,恍惚中,蒋郁有种想叫起他的错觉。

天渐渐亮了,咋晚来的人,现在又出现了,神色匆忙而神秘,人人都心照不宣,东子叔一个眼神,一个手势,所有人便都意会了。仿佛开始了一件伟大的事,大家忙碌了起来,仅一会儿功夫,上厅便升起了袅袅青烟。

顺子拿来了麻衣,大柱、柏林、蒋郁穿上了,还有几个婶子也穿上了,她们也在地上跪了下来,压低了嗓门唱了起来:“我的哥啊,你要好好地走啊,子子孙孙你得保佑啊——”时长时短,时高时低,一句一喘,泪就真的喘出来了。胖妇人也在里面,东子婶也在,她俩哭得最伤心,泪流得最多,一人一句,彼此应和。蒋郁不会那样哭,只呆呆地流泪。

大华和几个大块的男人扛着大碗粗,扁担长的竹杆子和绳子进了门。九婶先是一愣,后来摆摆手,示意他们出去。大华犹豫了一下,也只好出去了。

“大柱,给那个什么馆打电话!”

“妈?”大柱迷惑了,语气中带着几分不愿。

“去!”九婶再说了一次。

“妈?”大柱仍然站着不动,屋子里所有人都惊呆了。柏林有点麻木的抬起头,蒋郁定定地看着那瘦小的老人,几个婶子停了哭,面面相觑。这是他们计划内的意外。没有人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了。

“柏林,你打!听到没有!”九婶瘦弱的身体发出强硬的命令,声音不大,却穿过每一只耳朵,直到每一个的心里,扭转了每颗心事先的方向。

赶来的东子叔也只能站在门口,说不出一句话,用沉默回绝着每一束探询的目光。毕竟,他有的是威严,九婶有的是权利。

……

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被洗过的世界变得返老还童了一般。昨晚不堪风雨摧残的,只是一些老了的,残了的,没用了的东西。它们随着风,随着雨,断了,漂了。新的,有力量的,少了拖累,都在太阳的召唤下,显出特别的精神来。柏林不禁爱上了这雨后的葱茏与生机,终于决定不用“风云”改用“风雨”,尽管气势上是少了些魄力,但雨后的风景不仅难得,还更多了几分促人奋发的力。

九婶第一次坐了车,送他丈夫走最后的一段路。一路上,她的手没离开过那纸糊的棺材。柏林很尽心地想办法让九叔用木棺,但那是不可能的事,九婶也没多说。到了殡仪馆,纸棺搁在了铁架上,一行人围着纸棺又一阵号哭,只一阵,面无表情地工作人员便上来推着顺廊子里走。一行人又浩浩荡荡跟着,也有护着纸棺两边的,边走边哭。在廊子尽头,铁架子弯进了一个大厅,“唰”地一声拉上了铁栏,柏林觉得那是“唰”地从他心上划了下去的,手上一直扶着的九婶一直在重重地往下沉。人们隔着铁栏,眼睁睁地看着纸棺推进了一个房间,然后大声喊着、叫着:“阿九,回来啊——”“九叔,回来啊——”

几十分钟后,出来的便是一袋用红绸包着的灰了。去骨灰间的路上,九婶紧紧地抱着……

至于棺木,九婶让大柱拆了,老屋前烧了。

(注:过水、角间、偏房为南方传统大厝的房间名,大厝为对称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