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苦的灵魂书写——解读残雪的《山上的小屋》
文章开篇概述了残雪小说的内容特点和风格特点,引出了作者对残雪短篇小说《山上的小屋》的解读。文章诠释了这篇小说的人物和人物关系,指出:这篇小说的人物,体现出了现代人内心的灵魂世界的孤独、恐惧等痛苦。文章揭示了小说人物的痛苦灵魂,也揭示了作者写作时的灵魂的痛苦。文章的赏析是具体细腻感人的,赏析的结果是能给人多方面的启迪的。
1985年,不仅是中国当代文学走向分化和多元的一年,也是评论界试图掀起了方法革命的一年。在此背景下,许多著名的先锋作家相继出现。这些群星灿烂的作家中,湖南女作家残雪耀眼闪亮,令人瞩目。她的小说是文革后文学创作中非常独特的存在。她的小说注重表现现代人被焦虑折磨得痛苦痉挛的灵魂,如人的孤独感、作为人性弱点的恐惧等,从中可以窥视出人的某种本质性的丑陋特点。
从残雪的小说中,常常泄露出“文革”时期社会黑暗的深刻记忆,对她创作造成的影响。这样记忆的高度变形和梦呓式偏执处理,使残雪的小说经常处于一种精神变态的氛围之中。并且透过残雪的书写记忆,也对“文革”进行着深刻的反思。我们也可以透过一个由于受压迫而思想严重异化的人的言行,感受到“文革”带给人的那种刻骨铭心的伤害。
短篇小说《山上的小屋》是残雪最著名的作品,自1985年在中国大陆发表以后,又在台湾重印,还译成至少三种英文版本,出现了大量关于作者创作意图和作品主题的阐释。而因为其语言的逻辑链条的扭曲变形,精神氛围的诡异,以及人物情节像影子一般飘忽并且不可捉摸,使得对其小说《山上的小屋》的分析解读都有其偏颇的地方。笔者着重从人的精神本质——灵魂世界的角度去解读《山上的小屋》。
一
读残雪的小说好像山洞探险,这山洞幽暗无光,阴森恐怖;曲折深长,歧途迭出;令人难行,令人窒息。而探险者仍然知难而进,希望探寻到自己向往的洞中最瑰丽的景观。残雪的臆想世界中最瑰丽的景观可谓作品中所创造的完全属于她自己的内心世界,而且是个人化的。这个世界是与外界那个腐朽、现实的外部世界是隔离的。而作品中所展示的人物是无意识的领域,可以说是一种纯直觉的思考模式。
她在谈到自己的创作原则时说:“我在创作时是高度集中的,我不怕外部的骚扰,全没有事先理性的构思,单凭一股蛮劲奋力奔突,所以我的作品也许是非理性的。但我的气质中又有极强的理智的成分,我正是用这个理智将自身控制在那种非理性的状态中,自由驰骋,才达到那种高度抽象的意境的。”这段话说明了残雪的世界有其孤独的一面,里面除了她自己,其他人仿佛无法进入。只有在这种“自由驰骋”的境界下,创作才更富有主观情感色彩,也就是说,残雪的小说,在理智的情感导向下,在强调主观感受下,更注重于表现主观感觉化了的主体,表现主体的情绪。
而灵魂是抓不着摸不到的,常常要借助世俗现实物质的外衣来呈现灵魂。而灵魂也只能存在于隐喻与暗示之下。《山上的小屋》中的人物有点幽灵般怪异,风景透出异样的色彩,这是灵魂为了寄寓与现实中而与现实达成的妥协,字里行间透露着妥协的痛苦。痛苦表现在现代人的内心的灵魂世界,有着孤独感、恐惧等。
《山上的小屋》中的主体都是怪癖、孤独、焦虑、抑郁、冷漠的不可理喻的形象,他们敏感多疑、自怜自恋,喜欢躲藏在自己的“保护层”中,恐惧外界的侵扰,在自己封闭的家园中得到满足。他们由于过分强调内心世界的感受,无法适应外部的世界。内在的灵魂世界与外部的现实世界存在断裂状态,造成“失语”现象,进而不断地交融、碰撞,引发内心的焦虑。越发逃避,越发沉浸其中不可自拔,进而将全部的外在世界全部心理化并使之异化、变形。“我”感到人与人之间的世界是可怕的、冷漠的、丑陋的,所以渴望有属于自己的“小屋”有属于自己的一份安宁,但事与愿违,“我”以外的人或事物总是有意无意地与“我”作对,使“我”始终不及、猝不及防、狼狈不堪、惊恐万分。
在《山上的小屋》这部作品里,透视的是家庭关系,但我们可以从中看出“我”与亲人之间的关系是戒备的、仇视的,而“我”的灵魂是痛苦的、孤独的。
家人们常趁“我不在的时候把我的抽屉翻得乱七八糟,几只死蚊子、死蜻蜓全扔到了地上,他们很清楚那是我最心爱的东西。”母亲总是“恶狠狠地盯着我的后脑勺”,她“一直在打主意要弄断我的胳膊”。父亲“每天夜里变为狼群中的一只,绕着这栋房子奔跑,发出凄厉的嗥叫”,对我略有友善的小妹,也时常敌视我,她“目光永远的直勾勾的,刺得我脖子上长出红色的小疹子来。”至亲至爱同舟共济的家人们尚且如此,更何况毫不相干的外人!他们或它们,有的在我的墙上挖开一个窟窿,有的把我的门撞得砰砰作响,有的到我的窗子底下窃窃私语、商量如何一步谋害我,有的在离屋子不远的地方发出奇怪的声响,吓得我心惊肉跳,更有甚者,有人干脆砸破我窗户的栅栏,或者用镜子把太阳光反射进我的小屋子里,对我作人身威胁,乃至精神摧残。外部世界的损害摧残,威逼进攻,使“我”天生敏感的神经不断地忍受着强烈的刺激,整天焦躁不安,苦闷异常。面对外部强大的力量,“我”没有丝毫的招架之力,只有躲进属于自己狭小的空间中,舔着自己受伤的“伤口”,独自享受孤独、苦闷与烦闷。“我”仿佛是孤独的跋涉者,丧失关怀,独来独往,与社会格格不入,与自我也不能相容。
在《山上的小屋》中的人物仿佛是孤独的灵魂,活在一个孤独的世界中,紧张地戒备着感到莫名其妙地焦虑和突如其来地恐惧。“他们个个是窥视的孤独者,个个是孤独的窥视者,在窥视别人的同时,更窥视自己。孤独者因为孤独而窥视,又因为窥视而孤独;窥视者因为窥视而孤独,又因为孤独而窥视”。可以这样说,残雪笔下的人物既是寂寞的“孤独者”,又是变态的“窥视者”。
二
当灵魂被痛苦折磨得难以忍受时,恐惧就像黑夜般,无所不在。在《山上的小屋》这部小说中,恐惧作为人性的一种弱点被残雪推到读者面前,恐惧就像一张巨大无比的网使任何一个人都难逃其笼罩。但我们走进这座城堡时,靠着自己的想象登上另外一座山麓,踮起脚朝它的方向眺望,却只看到一片深紫色的黑暗。这森然的布景,会让人联想到光亮普照不到的月之暗面,它们像沼泽地里折射出来的阴冷的光,使指尖在表皮上滑过的读者,感到莫可名状的恐惧。
《山上的小屋》中的“我”几乎耸立着每一根毫毛,警觉地感受着外部世界,处处充满了疑惧;家人们总想窥视“我”的隐私——抽屉,让“我”害怕自己的内心领域被人侵犯;母亲“恶狠狠地盯着我的后脑勺”,让“我”感到那是一只熟悉的狼眼;妹妹的眼睛“变成了绿色”;乃至窗子也“被人用手指捅出数不清的洞眼”。残雪在《山上的小屋》中有意制造一种恐惧的氛围。
心理的变态也产生了物象的变形。许多大老鼠在风中狂奔,几只死蛾子、死蜻蜓却成了我心爱的东西,母亲的太阳穴里爬着一条圆鼓鼓的蚯蚓,还有一大群天牛从窗口飞近来,这些都是恶心令人恐惧的力量主体、“我”的灵魂就在这些恐怖的“力量”中不断痛苦地扭动。“我”无法摆脱,对亲人也存在防备的心理。因此,亲人之间只剩下仇视、对立、冷漠,更加突显了人的某种本质性的丑陋特点。
笔者试着从《山上的小屋》的文本中去找寻“我”被恐惧折磨得痛苦痉挛的灵魂。
文中的色调是以白色为主,“到处都是白色在晃动”,所以月光是白色的:结果照见了“那么多的小偷在我们这栋房子周围徘徊”。灯光是白色的:结果照见了“窗子上被人用手指捅出数不清的洞眼”。阳光是白色的:闪着“白色的火苗”,结果“刺得我头昏眼花”。阳光是白色的:那是父亲的“狼眼”,每天夜里,“绕着这栋房子奔跑,发出凄厉的嗥叫。”剪刀是白色的:虽然“在井底生锈,”却逼得父亲的“鬓发全白了。”北风是白色的:吹得“我”的“脸上紫一块蓝一块”,还让“我的胃里”结出了白色的“冰块”。被子是白色的:上面霉迹的潮湿是全家人脚板心流汗造成的。屋顶是白色的:那形象“那么扎眼,搞得眼泪直流”。水井是白色的:“我”一到井边挖“我”的围棋,父亲母亲“就像悬到了半空”,吊了起来。母亲的手是白色的:“那只手像被冰镇过一样冷,不停地滴下水来”。连梦都是白色的:父亲“在梦中发出惨烈的呻吟”,母亲被“梦”呓了,“整条腿肿得像一根铅柱”。
从这些细节可以看出,当“我”活在一个恐惧的世界中,对周围一切都失去信心与希望的时候,看任何东西都会是一片恐怖的“白”。“白”色调很好地描绘了“我”被恐惧折磨得痛苦痉挛的灵魂。
“肿”也是残雪在作品中特别强调的意象。在《山上的小屋》中,“有侧转肿的头”,“我头皮上被她盯赌东道的那块低反高就发麻,而且肿起来”,“整条腿肿得像根铅柱。”残雪如此钟爱“肿”是有理由的,“肿无疑直接指向了人体外观变形和生理痛苦,它所导致的视觉和病痛想象加剧了残雪小说给予人的神经刺激,它和不住地流泪与怕光的眼珠、面孔的突然老绉、头发的突然苍白、体内的异变,引人瞩目的虫类对人体的纠缠与咬噬一起,为她的小说已有的痛苦形象再自然强烈地抹上一层令人刻骨铭心的恐怖色彩。”那些恐惧的力量有来自外界的也有来自自身的,自身的一部分侵蚀着自身的整体,灵魂在这里被痛苦吞噬着。残雪的恐惧作为一种心理状态存在着。它往往能够转化为一种心理动力产生和控制人的反应与行动方式。恐惧能使人产生各种各样的行为模式,进而发出神经质式的呓语,人物的心理可以说是变态的、扭曲的。《山上的小屋》中“我”与亲人之间关系充满对抗性,这种对抗性使人物产生了更大的恐惧,人物更加焦躁不安,这时,人性的弱点被放大。人与人之间的相处是冷漠的,生存环境是恶化的,在《山上的小屋》中,通过“我”和亲人的相处,把人的生存丑陋极端地表现出来。
而文中的“我”对生存环境是反抗的,也渴望找寻解开人性弱点的一把钥匙。文中结局是最为关键的一段:“我爬上山,满眼都是白石子的火焰,没有山葡萄,没有小屋。”“小屋”可以看做是“我”个人意志的象征,“我”渴望救赎自己痛苦的灵魂,但是山上没有“小屋”,只有“白石子的火焰”,这意味着个人的理想想要得到实现,自身要经历凤凰磐涅的毁灭过程。
“心中有光明,黑暗才成其为黑暗”,由此一种抗争现实残酷,人性丑陋的生命之光就燃烧于残雪的作品中,于绝望中保持生命的存在,于虚无悲欢中渴望天堂的美丽。
三
从《山上的小屋》中,可以看到残雪是在用灵魂写作,而她的灵魂却是痛苦痉挛的,孤独、恐惧的人物心理及人性丑恶的相互仇视与倾轧,这与她所生存的现实、所经历的历史有着密切的关系,她的现实中所叙述的场景常常使我们想到文化大革命期间人人都可能被窥视与告密、人与人之间互不信任,为了保存自己而不惜出卖别人,就是家庭亲人之间也相互设防,自私、无情……
对于中国的当代作家来讲,特别是经历过“文革”浩劫后才崭露头角的年轻作家,我们是很容易在他们的作品中体验到的。我认为残雪是其中十分突出的一个,也是非常特别的一个。她承认过:“我的成长环境造成了我特殊的个性,这对我这种创作的影响当然是决定性的,我想我在之所以采取这种极端纯粹的艺术形式来表达自己,大约同自己总是被逼到狗急跳墙的个人生活有关吧。世俗生活的确是无法忍受的,必须有另一种生活,才能使表面的生活有意义。”“我想对我影响较大的是在文革那一段日子……”残雪在小说中营造的诡异世界,是独特的,但同时又不可能摆脱自己的历史,所以,她不得不承认自己的记忆在创作上对她的影响。
《山上的小屋》中,被反锁在屋里的人,彻夜“暴怒地撞着木版门”,或者孤独地呻吟,是痛苦而无效的。于是“我爬上小山,满眼都是白石子的火焰,没有山葡萄,也没有小屋。”由此看出,“我”是个被囚禁的灵魂,在现实的记忆(文革)中,孤独的抗争、恐怖的痉挛,呻吟着缓解。唯一的缓解方式,便是通过写作,而作者残雪作为一个极端理想主义者(灵魂书写者),诉诸文本的便是读者感受到的一个被痛苦折磨得灵魂的世界——一个孤独、恐怖的怪异的变态世界。
我国的“文革十年”个人们造成的恶劣影响引人深思。由于“文革”压迫而造成知识分子在心理上受到了严重摧残,这种结果的出现归根结底应该由谁来负责呢?不可否认的是,“文革”给人的那种伤害是刻骨铭心的。社会的动乱造成家庭的不幸,造成人与人之间关系的疏远、隔膜乃至敌意,造成理性的丧失与非理性的泛滥,给人的心灵留下深深的创伤。残雪说过,自己在那个非常态的时代环境中,自己“生性懦弱乖张,不讨人喜欢,时时处在被他人侵略的恐惧中,”觉得孤独无援和缺乏安全感。这些都是“文革”在残雪身上留下的书写记忆,而思想由于受压迫而发生了严重的异化。
残雪的短篇小说《山上的小屋》发表在《人民文学》以后,先后陆续发表了《雾》《旷野里》《苍老的浮云》《黄泥街》等,被更多的文学读者所熟知。由于其小说晦涩难懂,没有一定历史背景与社会环境,所以一般读者难以接受,也可以书残雪的小说是属于少部分热爱“纯”文学的读者。早些年,有人断言残雪的创作不能持续下去,时间证明了这种看法的错误。而艺术的本质的探索,需要灵魂的书写,灵魂的深处是黑暗而深邃的,而创作对其探讨也是不断持续下去的,并且会朝更深、更广的领域发展。而残雪的文学创作的根,深深地扎在幻想灵魂王国的黑暗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