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歌意境浅说(四)——乐境与哀境

吉仁 杂文 百家杂谈 2011-02-28 10:12 责任编辑:靳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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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文章以乐境和哀境为依据,对诗歌的分类进行了探讨,并通过举例对这两中类型进行了特点解说。文章对我们研究诗歌和阅读诗歌有帮助。

美丽的环境,欢乐的感情,此之为乐境。例如:杜甫的《闻官军收河南河北》《绝句•两个黄鹂鸣翠柳》,李白的《朝发白帝城》《望庐山瀑布》,苏轼的《密州出猎》……

哀伤的环境,哀伤的感情,此之谓哀境,例如杜甫的《茅屋为秋风所破歌》《兵车行》,李商隐的《夜雨寄北》诸如此类的诗作都是。

美丽的环境,悲伤的感情,此亦为哀境。例如张若虚的《春江花月夜》,李煜的《虞美人•春花秋月何时了》。

试简析杜甫的《闻官军收河南河北》,苏轼的《密州出猎》,张若虚的《春江花月夜》,李煜的《虞美人》以证之。

杜甫的《闻官军收河南河北》写的是令人欢乐的环境,表达的是令人喜悦的心情。“剑外忽传收蓟北”,这是八年来国人天天盼望的胜利消息啊,所以诗人才“初闻涕泪满衣裳”,随手卷起诗书,欣喜若狂,每天都高声唱歌,尽情喝酒。妻子也愁容一扫。这喜悦的氛围,兴高采烈的感情洋溢在字里行间。所以说,这是典型的乐境,欢乐的氛围,欢乐的感情。也许有人会说,诗圣没有写景啊,哪里来的境啊。须知人是景物的核心,人是环境的主宰,人是最重要的景物。那些靓女俊男难道不是一道最美的风景吗?茅盾先生在《风景谈》中说:“静穆的自然和弥满着生命力的人,就织成了美妙的图画。”“不过仍旧回到‘风景’罢;在这里,人依然是‘风景’的构成者,没有了人,还有什么可以称道的?”

苏轼的《密州出猎》也是如此。那“左牵黄,右擎苍。锦帽貂裘,千骑卷平冈”的氛围难道不是欢乐的氛围吗?那要像孙权一样射虎的气魄,那要抵御西夏的的豪情满怀壮志,难道不是欢乐的心情吗?没错,这就是以欢乐的场面写欢乐的心情的典型例子——乐境也。

张若虚的《春江花月夜》中,那涌动的春潮,那浑圆的明月,那皎洁的月光,那鲜花盛开的原野,那“鸿雁长飞光不度,鱼龙潜跃水成文”,所有这些美好的景致组合成一尘不染的“江天一色”,何其幽静,何其美丽!但那画中人却不胜其愁,沉浸在深深的相思之中,几乎不能自拔也!所以虽有乐景,而非乐境,而是哀境也——充满哀愁的意境。

李煜的《虞美人》也是如此,你看,那“春花秋月”,“小楼”、“东风”,那“雕栏玉砌”,景致多美,环境多好,但对于这个亡国之君来说,犹如“祝福”时的鞭炮之于“祥林嫂”,所以他的愁绪才“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啊!这是典型的“以乐景写哀”,但不是乐境,而是“哀境”——“意犹帅也,无帅之兵,谓之乌合”——因其基调是悲哀的,所以它是哀境。

以美丽的环境写哀伤感情的诗作,可以说,在诗歌史上不乏其例,《孔雀东南飞》中的太守家婚礼的排场对焦仲卿、刘兰芝来说,无疑是催命的丧钟。“太宰”“加朱绂”是喜境,而对胡城县的百姓来说,却是鲜血。“美人帐下犹歌舞”是欢快的场面,而“战士军前半死生”则是悲情……

以美丽环境写欢乐感情的诗,以美丽环境写哀伤感情的诗,以凄凉环境写悲伤感情的诗作的例子俯拾皆是;而以凄凉环境写欢乐感情的诗却不多见。但也不是绝无仅有。有些战争题材的诗作往往都在此例。

例如:屈原的《国殇》,“车错毂兮短兵接”,“旌蔽日兮敌若云”,“凌余阵兮躐余行,左骖殪兮右刃伤。霾两轮兮絷四马”。但是楚军将士却“援玉桴兮击鸣鼓”,“士争先”,“首身离兮心不惩(恐惧),诚既勇兮又以武,终刚强兮不可凌。身既死兮神以灵,子魂魄兮为鬼雄”。环境是如此之险恶,而楚军将士却表现了以投降而生为耻,以冲锋而死为荣的视死如归的精神,心甘情愿为国牺牲,乐于流血,乐于献身。所以笔者认为这是乐境,而非哀境。

再如李贺的《雁门太守行》也是用的相同手法——以凄凉之境写乐情。将士们面对“黑云压城、”角声满天”、“塞上燕脂凝夜紫(鲜血染红了疆场)”的惨境,却是“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宝剑)为君死”。这种前仆后继,勇往直前的大无畏精神,是建立在“士为知己者死”的基础之上的,是“甘洒热血写春秋”的“杀身成仁”(孔子语)、舍生取义(孟子语)行为,是“谈笑而死”(张溥的《五人墓碑记》)的乐,而不是恐惧,惊骇,悲伤。所以笔者认为这是乐境也。

文天祥的《过零丁洋》也属于此类作品。虽然“山河破碎风飘絮,身世浮沉雨打萍。惶恐滩头说惶恐,零丁洋里叹零丁;但是文天祥却是要“留取丹心照汗青”。诚如作者自己所言:“孔曰成仁,孟曰取义;惟其义尽,所以仁至。读圣贤书,所学何事!而今而后,庶几无愧!”史载“过市,意气扬扬自若,观者如堵。”“意气扬扬,得意貌也。”笔者以为此类诗不宜看作以哀境写哀情,而应当看作以哀境写乐情——乐境也。

当然这种分类,是从其大略,事实上诗歌创作的情形相当复杂,无法一言以蔽之。比如诗歌史上的名作《木兰诗》就比较复杂。是以凄凉的环境写悲伤的感情,还是以美丽的环境写欢乐的感情?笔者认为是二者兼而有之吧。那“不闻爷娘唤女声,但闻黄河流水鸣溅溅;不闻爷娘唤女声,但闻燕山胡骑声啾啾”是以凄凉的环境写哀伤的感情。而“天子坐明堂“那一段描写,则是以美丽的环境写欢乐的感情。而“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又有以凄凉的环境写高兴心情的意味。不过从全诗的整个基调来看,仍然是乐境,而非哀境。因为主题是要表现巾帼不让须眉的——歌颂花木兰这个女英雄。

笔者认为,新诗的分类也可大体从此标准。

用美丽的环境写欢乐的感情,如艾青的《黎明的通知》,贺敬之的《回延安》……用美丽环境写悲伤感情的,如徐志摩的《再别康桥》,柯岩的《周总理,你在哪里》……这些诗不少人相对比较熟悉,诗的篇幅也较长,恕不赘述。

用凄凉的环境写哀伤感情的,如闻一多《废园》“一只落魄的蜜蜂/像个沿门托钵的病僧/游到被秋雨踢倒了的/一堆烂纸似的鸡冠花上/闻一闻/马上飞走了/啊/零落底悲哀哟/是蜂底悲哀/是花底悲哀”

以凄凉环境写欢乐感情的如艾青的《礁石》:“一个浪/一个浪/无休止地扑过来/每一个浪/都在它脚下/被打成碎沫/散开/它的脸上和身上/象刀砍过的一样/但它依然站在那里/含着微笑/看着海洋”

无论是以美丽的环境写欢乐的感情,以美丽的环境写哀伤的感情,抑或是以凄凉的环境写悲伤的感情,以凄凉的环境写欢乐的感情,都不是诗人的率性之,而是为生活的逻辑、创作的意图与抒情的基调所决定的。

例如:闻一多的《废园》其创作意图与抒情基调在于通过“废园”这个意象营造一个破败、荒芜、凄凉的意境,反映家园甚至家国的衰败,而作者对此是无限“悲哀”的,希望“废园”新生,并走向繁荣。如果作者的立意不是如此,也可以写成以凄凉的环境表现欢乐感情的,比如把“废园”看作旧中国的象征,让它彻底废弃,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同此道理,艾青的《礁石》在于刻画一个不为险恶环境所屈服的刚强形象,歌颂一种乐观精神,所以采取了以凄凉之环境写欢乐之感情的技法。如果主题思想变了,创作方法也必须随之改变。如果写成以凄凉环境表现哀伤感情的作品,也是完全可以的。

生活的情景和逻辑是这样的:节日的鞭炮和礼花,对于那些流离失所、温饱不得的人来说,不是喜庆,而是更大的悲哀;暂时的风霜雨雪,对于春风得意的人们来说,却好像是节日的鞭炮与礼花。诗人正是利用了生活的逻辑,有意地营造出不同的意境,写出了多彩的诗篇。

笔者认为,以美丽的环境写欢乐的感情,以凄凉的环境写悲伤的感情,实际上是正衬手法的运用;而以美丽的环境写哀伤的感情,以凄凉的环境写欢乐的感情则是反衬手法之运用。而反衬手法较之正衬手法来得更为有力。诚如清代学者王夫之在《姜斋诗话》中所言“以乐景写哀,以哀景写乐,一倍增其哀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