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日《水浒》之晁盖草莽英雄的另一面(一)
文章通过举例及宋江与晁盖之间的对比,论述了晁盖心狠手辣、恪守江湖规则但又不失心思缜密、圆滑世故的一面。文章的论述深刻,资料详尽,可见作者对水浒的热爱。
话说晁盖等人挑动林冲火并了王伦,反客为主,占了山寨,正式落草为寇后,马上就想到了报答宋江的“救命”之恩!报恩的方式是:叫赤发鬼刘唐大白天背着100两黄金,怀揣一封“感谢信”,到郓城县衙去找宋江,当面酬谢。
“刘唐受命谢宋江”这一节,施耐庵老先生写得很详细。在这里,非是我要强凑本文篇幅,实是里面大有玄机!所以,我把这一节摘录出来,请大家用“放大镜”似的视角把里面的每一个细节重新审视一遍:
忽一日将晚,宋江从县里出来,去对过茶房里坐定吃茶,只见一个大汉,头带白范阳毡笠儿,身穿一领黑绿罗袄,下面腿裹护膝,八搭麻鞋,腰里跨着一口腰刀,背着一个大包,走得汗雨通流,气急喘促,把脸别转着看那县里。宋江见了这个大汉走得跷蹊,慌忙起身赶出茶房来,跟着那汉走。约走了三二十步,那汉回过头来,看了宋江,却不认得。宋江见了这人,略有些面熟,“莫不是那里曾厮会来?”心中一时思量不起。那汉见宋江看了一回,也有些认得,立住了脚,定睛看那宋江,又不敢问。宋江寻思道:“这个人好作怪!却怎地只顾看我?”宋江亦不敢问他。只见那汉去路边一个篦头铺里问道:“大哥,前面那个押司是谁?”篦头待诏应道:“这位是宋押司。”那汉提着朴刀,走到面前,唱个大喏,说道:“押司认得小弟么?”宋江道:“足下有些面善。”那汉道:“可借一步说话。”宋江便和那汉入一条僻净小巷。那汉道:“这个酒店里好说话。”
两个上到酒楼,拣个僻净阁儿里坐下。那汉倚了朴刀,解下包裹,撇在桌子底下,那汉扑翻身便拜。宋江慌忙答礼道:“不敢拜问足下高姓?”那人道:“大恩人,如何忘了小弟?”宋江道:“兄长是谁?真个有些面熟,小人失忘了。”那汉道:“小弟便是晁保正庄上曾拜识尊颜蒙恩救了性命的赤发鬼刘唐便是。”宋江听了大惊,说道:“贤弟,你好大胆!早是没做公的看见,险些儿惹出事来!”刘唐道:“感承大恩,不惧一死,特地来酬谢。”宋江道:“晁保正弟兄们,近日如何?兄弟,谁教你来?”刘唐道:“晁头领哥哥,再三拜上大恩人。得蒙救了性命,现今做了梁山泊主都头领。吴学究做了军师,公孙胜同掌兵权。林冲一力维持,火并了王伦。山寨里原有杜迁、宋万、朱贵,和俺弟兄七个,共是十一个头领。现今山寨里聚集得七八百人,粮食不计其数。只想兄长大恩,无可报答,特使刘唐赍一封书,并黄金一百两,相谢押司并朱、雷二都头。”刘唐打开包裹,取出书来,便递与宋江。宋江看罢,便拽起褶子前襟,摸出招文袋,打开包儿时,刘唐取出金子放在桌上。宋江把那封书——就取了一条金子和这书包了,——插在招文袋内,放下衣襟,便道:“贤弟,将此金子依旧包了。”随即便唤量酒的打酒来,叫大块切一盘肉来,铺下些菜蔬果子之类,叫量酒人筛酒与刘唐吃。
看看天色晚了,刘唐吃了酒,把桌上金子包打开,要取出来。宋江慌忙拦住道:“贤弟,你听我说:你们七个弟兄初到山寨,正要金银使用,宋江家中颇有些过活,且放在你山寨里,等宋江缺少盘缠时,却教兄弟宋清来取。今日非是宋江见外,于内已受了一条。朱仝那人,也有些家私,不用与他,我自与他说知人情便了。雷横这人,又不知我报与保正,况兼这人贪赌,倘或将些出去赌时,便惹出事来,不当稳便,金子切不可与他。贤弟:我不敢留你相请去家中住,倘或有人认得时,不是耍处!今夜月色必然明朗,你便可回山寨去,莫在此停搁。宋江再三申意众头领,不能前来庆贺,切乞恕罪。”刘唐道:“哥哥大恩,无可报答,特令小弟送些人情来与押司,微表孝顺之心。保正哥哥今做头领,学究军师号令非比旧日,小弟怎敢将回去?到山寨中必然受责。”宋江道:“既是号令严明,我便写一封回书,与你将去便了。”刘唐苦苦相央宋江收受,宋江那里肯接,随即取一幅纸来,借酒家笔砚,备细写了一封回书,与刘唐收在包内。刘唐是个直性的人,见宋江如此推却,想是不肯受了,便将金子依前包了。看看天色晚来,刘唐道:“既然兄长有了回书,小弟连夜便去。”宋江道:“贤弟,不及相留,以心相照。”刘唐又下了四拜。宋江教量酒人来道:“有此位官人留下白银一两在此,我明日却自来算。”刘唐背上包裹,拿了朴刀,跟着宋江下楼来。离了酒楼,出到巷口,天色昏黄,是八月半天气,月轮上来,宋江携住刘唐的手,分付道:“贤弟保重,再不可来!此间做公的多,不是耍处。我更不远送,只此相别。”刘唐见月色明朗,拽开脚步,望西路便走,连夜回梁山泊来。
各位读者,不知大家可有感觉?反正我每每读到这一节,就直纳闷:这晁盖也算地方豪强出身,怎么会在这当口,派刘唐这样的人去执行酬谢“救命”恩人的秘密任务呢?
此举于理不合啊!为什么这样讲呢?至少有两点可以说明:
第一,时机不合。这做强盗的,有一样本事在常人之上!什么本事呢?就是听风声,避风头的能力!用现代警务人员的专业术语来表达就是“反侦察能力”。有句话叫“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强盗们都知道:出来混,迟早要还的!一朝东窗案发,谁的“反侦察能力”强,谁就能抢先一步,逃之夭夭。所以,要做强盗头,不容易啊!不但要会管理小弟,会组织抢劫,还要会策划跑路。这简直是强盗行里第一等的“技术活”啊,没一定的“天分”,没长期的“历练”是不行的,搞不好“不是抢不到,就是跑不掉”!如果做小弟,在这方面没眼光,跟了一个“不及格”的老大,不但不能“吃香的,喝辣的”,而且可能一入行没几天就要过“手里捧着窝窝头,菜里没有一滴油”的生活,吃牢饭去了!
那么,晁盖做“强盗头”的能力如何呢?前面,我们讲过:晁盖其人,脚踏黑白两道,身为保长,却私通贼盗,江湖名声显赫。并且,从“智取生辰纲”开始,一直到做了梁山泊的“山寨之主”!晁盖在此期间行事果断英明,大开大阖,毫不拖泥带水、婆婆妈妈,而且总是“抢在前,走在后”,在东溪村和石碣村两次亲自负责断后,很有老大风范,连第一次跟他的刘唐、三阮、公孙胜等都不得不心服口服,可见晁盖实在是强盗行里名副其实的“带头大哥”级的人物。说句搞笑的话:这样的老大,连我都想跟!跟着这样的老大,“抢得到,跑得了”,你说他的“业务水平”强不强!
既然,我们论证了晁盖做“强盗头”的能力强得不得了,那他肯定是会“听风声,避风头”的。刘唐受命谢宋江时,风声是紧,是松呢?答案是:风声正紧!紧到什么程度呢?小说中写到晁盖等人越闹越大,朝廷震怒,连济州的“省委书记”都受牵连被罢官待罪去了。
新官宗府尹到任之后,请将一员新调来镇守济州的军官来,当下商议招军买马,集草屯粮,招募悍勇民夫,智谋贤士,准备收捕梁山泊好汉;一面申呈中书省,转行牌仰附近州郡,并力剿捕;一面自行下文书所属州县,知会收剿,及仰属县,着令守御本境。且说本州孔目,差人赍一纸公文,行下所属郓城县,教守御本境,防备梁山泊贼人。郓城县知县看了公文,教宋江迭成文案,行下各乡村,一体守备。宋江见了公文,心内寻思道:“晁盖等众人,不想做下这般大事,犯了大罪,劫了生辰纲,杀了做公的,伤了何观察,又损害了许多官军人马,又把黄安活捉上山。如此之罪,是灭九族的勾当。虽是被人逼迫,事非得已,于法度上却饶不得。倘有疏失,如之奈何?”自家一个心中纳闷。分付贴书后司张文远将此文书立成文案,行下各乡各保。
如此情势之下,连宋江都感到害怕。怕就怕这个时候,晁盖团伙找上门来,给自己惹麻烦。一旦给上司知道是由于自己通风报信才导致首次抓捕行动的失败,自己真的是“吃不了,兜着走”!
第二,人选不合。上面,我讲了“风声正紧、形势险恶”,如果晁盖硬要报恩,起码也要挑选一个像“余则成”这样精细的人,来执行这项危险的任务啊!这个道理连九纹龙史进都懂。史进在通同九华山贼盗时,尚知道选一个叫“赛伯当”王四的庄客居间走动,传递消息,收受馈赠。更何况,史进本是良家子弟,比晁盖清白得多。相形之下,难道久在江湖的晁盖会不懂!就算满山寨找不到一个“余则成”、王四这样的人,也不该选刘唐这样的人啊!刘唐是谁?赤发鬼!一看就不像好人,所以,一出场就被当地的“县公安局刑警副队长”雷横锁过一回。像这种体貌特征如此明显,且已在官府捕快面前露过脸的人最不适合执行此等秘密任务了!
由此可见,晁盖派刘唐下山,到县城当面酬谢宋江,不但于理不合,而且简直是一大文学创作的“破绽”。施耐庵老先生在此节费了那么多笔墨,总不至于去给自己的大作描绘一个破绽吧?!而且,《水浒传》写到这里,才到第二十回,相对于整部作品来说,只能算是个开头,施耐庵老先生断不会才写到这里就写昏了头。再说就算小说中晁盖在此处考虑欠妥,但现实中的施耐庵老先生一直是清醒的,小说中的“拼命三郎石秀”、“浪子燕青”和“鼓上蚤时迁”等都曾多次执行间谍任务或者情报工作,扮啥像啥!足以说明施耐庵老先生是不会乱写的!
但施耐庵老先生就是这样写了:晁盖安排错误的人选在错误的时机酬谢宋江!这是为什么呢?
在写这部书之前,我曾经多次讲过,《水浒传》这部小说不能囫囵吞枣,泛泛而读,而要细细品味,领悟玄机。这种表面看起来不合常理的“破绽”,实际上是小说的精华所在!施耐庵老先生在小说中预设了很多这样的“破绽”,这些“破绽”在专业人士眼中,就会觉得这实际上是施耐庵老先生明漏暗蓄的一种创作风格。
施耐庵老先生这样创作其实另有深意:隐晦而又深刻地创作晁盖“厚黑”的一面!尽管我知道“厚黑”这个词是民国时的学者李宗吾先生创造的!但是,相对于宋江的“伪善”,没有比“厚黑”这个词更配晁盖了!
当我们理解并接受了晁盖厚黑的这个特征,“晁盖派刘唐下山,到县城当面酬谢宋江”的动机就有了合理的解释。——那就是故意将这两个“兄弟”出卖给官府!因为这两个人,一个刘唐,一个宋江,对于前者,在他回山之前,晁盖还没把他当兄弟;而对于后者,至始至终,晁盖从来没把他当兄弟!虽然说“盗亦有道”,但是,在晁盖看来,“出卖”一个尚不算是自家兄弟的人的行为,不是“出卖”!相反,应叫“清理门户、清除卧底”!对于黑社会来说,保持门户干净,防止有人暗通官府,避免更多兄弟受害,是做老大的“义不容辞”的责任!
我在《刘唐如何会得知“生辰纲”的秘密?》一文里,曾经论证过:刘唐的身份很可疑!并且很可能是一个从梁中书留守部队流窜到江湖上的逃兵!他带来的消息也很肤浅,真正带来有价值消息的人是后来的道人公孙胜!在晁盖这个老江湖看来,刘唐这个人来的不明不白,而且武功又高,放在身边很不安全,所以,在两次跑路时都没让刘唐和自己一起断后,相反,更信赖公孙胜一些。这个逻辑很简单,港台的黑帮片中,经常这样演:老大身边的小弟突然反戈一击,朝自己开了一枪,然后,“沉痛”地说:“老大,对不起!我是卧底!”。晁盖虽然没看过这样的港台黑帮片,但作为老大,他绝对不希望这样的事发生在自己身上,你说是吗?所以,尽管刘唐跟着晁盖一直到梁山,但晁盖并不是一个粗心的人,对他还是不够放心,这时的刘唐对晁盖来说,简直就像一个“烫手山芋”!说他是卧底吧,没有直接证据。直接杀了吧,其他人会怎么想?肯定会怀疑他“只可与之打天下,不可与之坐天下”,“只可与之共患难,不可与之共富贵”!搞不好,要起“窝里反”的!
怎么办?要是我,我想来想去,也觉得“派刘唐下山,到县城当面酬谢宋江”是个好主意!这样,如果刘唐此去被官府抓获了,正好“一箭双雕”!不管是不是卧底,都除去了山寨的隐患。如果没被抓住,正常返回山寨,正好也证明了刘唐对山寨无二心,是可以信赖的好兄弟。因为面对一百两黄金的诱惑,和被捕下狱严刑拷打的风险,不是每个人都能克服的!估计是别人,很有可能会玩“失踪”!
至于晁盖为什么要这样对待自己所谓的“救命恩人”宋江呢?原因很简单,晁盖与宋江本不就是一路人,在郓城地方,宋江是“当权派”,晁盖是“在野党”。在梁山泊内,晁盖是“造反派”,宋江是“招安派”。只是两位大哥级的人物都要靠着“江湖道义”和“兄弟情义”聚拢人心,才没有公开火并。所以,暗地里“挖陷阱、使绊子”,对他们来说是免不了的!
总体来看,晁盖是个好老大,遵守着“盗亦有道”和“心狠手辣”两条原则,所以,他行事有侠义的一面,也有不为人知的“厚黑”的一面。这是坐在老大的位置上决定的!尽管在《水浒传》中,晁盖不是一个浓墨重彩、着意刻画的人物,并且,其后来在和宋江的争斗中也失败了。但是,透过万千文字,我们仍觉得晁盖可敬,比起宋江的猥琐与伪善,晁盖的风采远胜于他!这就是我对晁盖的评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