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歌意境浅说（二）——动境与静境

动境即动感意境，静境即静感意境。一般地说，动感意境与静感意境是相对而言的。静是相对的，而动则是绝对的，因为一切事物都处于变化之中。无静则无动，无动则无静。从一首诗来看，其基调或以动感意境为主，或以静感意境为主。

试举几首典型的诗歌来加以分析。

山居秋暝

王维

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

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

竹喧归浣女，莲动下渔舟。

随意春芳歇，王孙自可留。

这是以静感为主要基调的一首诗。“空山”已为全诗定下了基调，即空旷、广大、幽静之山也。这是一幅美丽的“山月秋夜图”：松林筛月，清泉淙淙；浣女踏月而归，穿越竹林，欢声笑语；渔人乘月撒网抛钩，小船驶过荷花之丛。快到晚秋时节，即使鲜花不再，我也依然愿意留在这仙境般的山中。王维曾多次写到“空山”“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返影入深林，复照青苔上。”（《鹿砦》）“人闲桂花落，夜静春山空。月出惊山鸟，时鸣春涧中”（《鸟鸣涧》）。看来诗人所言不虚，他确实喜欢“空山”。写空山的三首诗都用以动衬静的写法，似乎比正面写静的表现更有力。这完全符合生活的逻辑：只有在寂静的环境中，那叮咚的泉水声，那浣女的欢声笑语，那小船穿过莲叶的轻微的声响，那人们的谈话声，那鸟儿受惊而鸣的叫声才听得那么清楚。

新诗中也有以静感意境为主的，例如徐志摩的《再别康桥》“……那河畔的金柳/是夕阳中的新娘/波光里的艳影/在我的心头荡漾/软泥上的青荇/油油的在水底招摇/在康河的柔波里/我甘心做一条水草/那榆荫下的一潭/不是清泉/是天上虹/揉碎在浮藻间/沉淀着彩虹似的梦/寻梦撑一支长篙/向青草更青处漫溯/满载一船星辉/在星辉斑斓里放歌/但我不能放歌/悄悄是别离的笙箫/夏虫也为我沉默/沉默是今晚的康桥……”柳影荡漾，青荇招摇，长篙漫溯，也用了以动衬静的写法。夏虫为我沉默，康桥为我沉默，实际上是诗人在沉默，为离别母校而沉默，为那深沉的爱而沉默，为那深情的依恋而沉默啊！

杜甫的《登高》是一首以动感意境为主的诗。

风急天高猿啸哀，渚清沙白鸟飞回。

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

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

艰难苦恨繁霜鬓，潦倒新停浊酒杯。

在这首诗中，诗圣为我们描绘了一幅“登高悲秋图”：秋高气爽，呼呼的秋风中传来了远处猿猴的悲鸣声；漫江碧透，岸边沙白，飞鸟徘徊；秋风把无边无际的树叶吹落“山山黄叶飞”；大江东去，波涛滚滚。这壮阔而悲凉的长江秋景，很好地渲染了悲秋的气氛，烘托了离家万里，年老多病，生活艰难的悲伤、忧愁、孤独、寂寞、沮丧、遗憾的种种复杂心境。“意”与“境”合，情与景融。天地如此之大，而竟然无容身之所，这当然是统治者“珠玉买歌笑，糟糠养贤才”造成的。这首以动感为主的诗歌中，也有静的成分，那高远的天空不是相对静止的吗？那江中小洲与岸边白沙不是相对静止的吗？笔者认为这是以静衬动的手法。

由此可见，动与静是对立统一的关系，没有动无所谓静，没有静无所谓动；动境必用静来衬托，静境必用动来衬托；二者相辅相成，相得益彰。

在动境与静境的营造中，动词、名词、形容词有着其他词语所没有的特殊的作用。

动词的例子诚如清末学者王国维所言：“‘红杏枝头春意闹’，著一‘闹’字而境界全出。‘云破月来花弄影’，著一‘弄’字而境界全出矣。上述诗例中的动词也有这样的作用。比如那个“下”字，就经常被诗人们不厌其烦地使用，“即从巴峡穿巫峡，便下襄阳向洛阳”；“夜发清溪向三峡，思君不见下渝州”……

名词营造意境的例子，如马致远的《天静沙•秋思》，整首词多用名词组成：“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笔者以为这是意象集成之法，这样的例子还有“鸡声茅店月，人迹板桥霜”；“楼船夜雪瓜洲渡，铁马秋风大散关”……运用意象集成之法，往往运用富有特征的具体名词，而不是抽象名词，而且往往与形容词相组合。试把上述例子中的形容词——“枯”、“老”、“昏”……抽掉，名词造境的作用便大大地打了折扣。而“鸡声茅店月，人迹板桥霜”全用名词也许是个特例。从上述诗例看，形容词营造“意境”的作用可能次于动词，但强于名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