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歌“意境”浅说(一)

吉仁 杂文 百家杂谈 2011-02-12 14:02 责任编辑:靳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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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开篇揭示了意境的含义,接着谈了意境的分类,点明了要谈的主要内容。文章先谈诗歌意境中的实境,诗人笔下的实境不同于自然界的实境,它是以自然界的实境为基础,创造出诗人需要的实境,是灌注了作者感情的实境,文章就白居易的《钱塘湖春行》与杜甫的《望岳》做了比较,谈了作者的看法,能给我们更多的启迪。接着分析了虚境,例举大量实例说明了虚境的魅力,诠释了虚境中的“意”和“境”的关系。文章的分析是详实和清晰的,对诗歌爱好者是大有裨益的。

什么是意境?众说纷纭,莫衷一是。笔者觉得最为简洁而揭示其本质的是宗白华先生为意境下的定义:“意境是‘情’与‘景’的结晶品。”笔者以为意境是表现诗人情思的艺术环境。意境是诗人的精神家园,诗人的主观情思就栖居在这个美丽的家园里。如果没有这个家园,诗人的情思就无法“生存”。意境是一首诗不可缺少的要素。

王国维在《人间词话》中说:“词以境界为上。有境界则自成高格,自成名句。”笔者认为词如此,诗亦如此;古诗如此,新诗亦如此。

诗歌的意境从不同角度大致可分为实境、虚境,动境、静境,乐境、哀境,美境、丑境……本文侧重谈谈实境与虚境。

先谈实境。这里所说的实境,即现实的真实的意境。从本质上说,实境只能是相对的,如果从艺术创造这个角度来谈,没有一首诗的意境是真实的。因为诗人是“以心造境”的,他们所创造的意境不能也不可能与现实生活的环境等同,如果某诗的意境完全与现实生活等同,那么这首诗也就失去了诗意。这与绘画有某种相似之处,画家用线条、色彩表现思情,诗人用语言的线条、色彩表现思情。这种“真实”的意境带有强烈的主观色彩和倾向。还是让例证来说话吧,因为事实胜于雄辩。笔者举《钱塘湖春行》来谈谈肤浅的看法。

孤山寺北贾亭西,水面初平云脚低。

几处早莺争暖树,谁家新燕啄春泥。

乱花渐欲迷人眼,浅草才能没马蹄。

最爱湖东行不足,绿杨阴里白沙堤

这是一首用写实笔法写的一首脍炙人口的写景诗,诗人的主观色彩尚不十分浓厚。虽然如此,诗里的钱塘湖与白居易彼时彼地的“钱塘湖”不可同日而语。这是白居易的“钱塘湖”,而非自然界的钱塘湖。如果由另几位诗人来写,由于感情与角度不同,他们心目中都有自己的“钱塘湖”,此为诗人的“钱塘湖”,而非自然界之“钱塘湖”。白居易是以典型化的手法“画”出了他心目中的“钱塘湖”初春景物图,还有好多好多景物并未进入诗人的“画面”。所以诗人“运象造境”时联想与想象是经过他们的头脑过滤了的“现实”与“真实”,诗人用他们各自的“一粒沙”来表现世界,用他们的各自的“一滴水”来表现太阳的光辉。不同的诗人会创造出不同的意境,“第一自然”只有一个,而“第二自然”,有多少诗人就有多少个。古今写“柳”与“洞庭湖”的诗便是明证。茅盾先生在他的散文名篇《风景谈》中说:“……人类的高贵精神的辐射,填补了自然界的贫乏,增添了景色,形式的和内容的。人创造了第二自然!”

诗人们在“以心造境”,创造“第二自然“的时候,境界的主观色彩愈浓厚,诗歌的艺术性愈高。因为“意境”中“意”是统帅,“意”永远“制约”着“境”的。同是写景诗,杜甫的《望岳》要高于白居易的《钱塘湖春行》,因为白诗较客观,杜诗较主观。“造化钟神秀,阴阳割昏晓。荡胸生层云,绝眦入归鸟”这几句大胆夸张,情景交融,创造了比第一自然更为“惊人”的“第二自然”的泰山,他是杜甫的“泰山”。所以“以心造境”,要突出一个“心”字。

从艺术意境的角度谈,没有实境,没有真境,只能相对而言,相对于那个“虚境”而言。艺术的实境必以自然的实境为基础与前提,诗人也只能见实景而生真情,师法自然,高于自然。融情入景,化景为情,才能生产出色的诗篇。李白的《蜀道难》与《望庐山瀑布》,徐志摩的《再别康桥》都是这方面的典范。

下面谈谈虚境。

虚境是与实境相对而言的。虚境即虚幻的的艺术境界。虽然《钱塘湖春行》《望岳》的意境不同于自然界的钱塘湖和泰山,但毕竟有诗人“拍摄”的钱塘湖和泰山的镜头。而李白的《梦游天姥吟留别》,李贺的《梦天》《李凭箜篌引》,钱起的《省试湘灵鼓瑟》所营造的意境是在现实生活中找不到的“太虚幻境”。如何理解这此些虚幻的意境呢?“虚幻仍然是实体的折光”(丛维熙语)。《梦游天姥吟留别》中的“天姥连天向天横,势拔五岳掩赤城。天台四万八千丈,对此欲倒东南倾”;“渌水荡漾清猿啼”;“半壁见海日,空中闻天鸡。千岩万转路不定,迷花倚石忽已冥。熊咆龙吟殷岩泉,栗深林兮惊层巅。云青青兮欲雨,水澹澹兮生烟。列缺霹雳,邱峦崩摧,洞天石扇,訇然中开……”“五岳寻仙不辞远,一生好入名山游”,这是李白对无数名山的折光。

而《省试湘灵鼓瑟》与《李凭箜篌引》则是现实生活中那些乐师弹奏乐器的折射。“苦调凄金石,清音入杳冥”;“流水传湘浦,悲风过洞庭”;“昆山玉碎凤凰叫,芙蓉泣露香兰笑。十二门前融冷光,二十三丝动紫皇。女娲炼石补天处,石破天惊逗秋雨。”这样的音乐意境,不就是《琵琶行》中的“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语。嘈嘈切切错杂弹,大珠小珠落玉盘。间关莺语花底滑,幽咽泉流冰下难。冰泉冷涩弦凝绝,凝绝不通声渐歇。别有幽愁暗恨生,此时无声胜有声。银瓶乍破水浆迸,铁骑突出刀枪鸣。曲终收拨当心画,四弦一声如裂帛”的折光吗?而李贺的《梦天》中的“老兔寒蟾泣天色,云楼半开壁斜白。玉轮轧露湿团光,鸾佩相逢桂香陌”;“一泓海水杯中泻”则是现实生活中“兔、蟾”、“云楼”、“鸾佩”、“玉轮压露”、“杯水”的折光。

由于这样的幻境带有强烈的主观色彩,虚幻成分,如海市蜃楼一样云山雾罩,惝恍迷离,巧夺天工,鬼斧神工。显示了“以心造境”的神奇,因而比实境更有艺术魅力。

幻境中的“意”与“境”是什么关系呢?这与“实境”中“意”与“境”的关系是一样的,即“意”统率“境”,“境”表现“意”。《梦游天姥吟留别》中的“太虚幻境”完全服从“世间行乐亦如此,古来万事东流水。别君去兮何时还,且放白鹿青崖间,须行即骑访名山,安能推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的主题表达。《李凭箜篌引》《湘灵鼓瑟》中的幻境则是为了表现“李凭”与“湘灵”的高超艺术技巧。《梦天》的主题众说纷纭,笔者以为“更变千年如走马。遥望齐州九点烟,一泓海水杯中泻”是李贺创作此诗的本意,即表达宇宙之大,而且变化如“沧海桑田”。九洲是大的,可是在无穷无尽的宇宙中,不过像一杯水那么小。宇宙是无穷无尽的,它的变化也是无穷无尽的。

古代诗人的创作给我们的启示是什么呢?“意境”的营造要兼顾“意”与“境”两个方面,笔者认为,“意”是一首诗的灵魂,“境”是一首诗的“实体”,似乎应包括意象、景物、气氛等等,声色气味……是这个实体的总和。但有些现代、当代诗人却背离了这个不可变更的原则,只注重了实体,而忘记了灵魂。所以他们的诗只有“朦胧”的实体,而没有“月亮”这个“灵魂”;只有“美人”这个“胚子”,而没有思想感情。所以他们的诗没文化的人读不懂,有文化的人,甚至文化层次很高的人也读不懂。他们常常把唐代的朦胧诗人李商隐作为楷模,追求多解诗、无解诗。笔者认为,李商隐的诗多数可以读懂,只有少数无题诗多解,而不是无解。笔者认为,诗歌是艺术的建筑,凡建筑必有门户,无门户就无法出入。你构建一首诗,要有意识地给读者设置“门户”。不设置明的“门户”,也要设置暗的“门户”,否则不称其为“建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