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为什么害怕

（一）

朋友送来的大黑鱼，又粗又长，一动不动躺在麻丝袋里肉滚滚的像人的胖胳膊。

看着袋子里的鱼，老公说它还是活的，让我杀了它做水煮鱼。

我怀疑它已经死了，用脚碰了它一下——它“扑棱”一动，弹走了我的脚，把我吓得一哆嗦。

我感觉脊梁骨冒凉气，下意识扑到老公怀里，惊恐地说：“我敢杀它？它敢杀我！”

老公逗笑，但是他也不敢杀它。

我和老公都是不敢杀生的人，有年别人送了一只活公鸡，养了好几天，养瘦了也不敢杀。邻居笑话我们胆小，为了显示自己的杀鸡本领，帮我们把鸡杀了。

邻居杀鸡的时候我们在一边看着。看他一脚踩住鸡翅膀，一手抓紧鸡头，一手拿菜刀割开小鸡的脖子——紫红的鲜血从刀口流淌出来，小鸡疼痛难忍，抽搐了好一会，才软绵绵地静止下来。

当小鸡完全掌控在别人手里，无力反抗、任人宰割的时候，看上去真的一点也不可怕。

眼看小鸡瘫软下去，放松揪紧的心，我们也觉得不敢杀鸡的人真是太没胆量了。

可是，这时候邻居却说：“别看它现在一动不动了，这是假死。这时候绝对不能松开它，否则它可能跳起来就跑——有的小鸡被砍掉脑袋还到处乱跑。”

我又给这句话吓出一身鸡皮疙瘩，恍若看见一只没有脑袋、血淋淋的鸡尸，妖精鬼怪一样地奔跑着。

言传意会中，妖精鬼怪要么施展法术害人，要么长相狰狞恐怖骇人。

或者妖魔鬼怪原本就是人们意会言传的恐怖，真实存在的仅仅是恐怖而已。

可是人为什么会恐怖害怕，而且不由自主呢？

（二）

记得小时候连青蛙也怕。春天的时候小伙伴们一起到稻田里挖菜。偶尔从池埂草棵里蹦出一只青蛙也能把我吓得丢下菜筐落荒而逃。

可是我的那些小伙伴们好像都不怕青蛙。她们捉到青蛙后用树条串成串，说是拿回家喂猫、喂鸭子。还说青蛙大腿很好吃。她们认为青蛙没什么可怕的，见我害怕青蛙她们就觉得好笑。为了让我脱敏，她们捉住青蛙非逼着我用手摸摸。

捉在人手里的青蛙一动不动也不那么可怕。我小心地用手碰了碰它的后背，感觉它的体温很凉，急忙缩回了手。

顽皮的她们还不罢休。又趁帮我收菜的功夫，偷偷把一串青蛙埋在我的菜筐里。

回家的路上，我忽然发现菜筐里的菜会动，奇怪地往菜堆里一看，猛地看见一副青蛙的嘴脸，青蛙鼓着一对特有的大眼睛看得我心惊肉跳。我又丢下菜筐落荒而逃，逃到路边的麦田里——令我震惊的是麦田里也有许多青蛙。我突然闯入麦田的时候，青蛙们一时也没反应过来。有的来不及跳跃就从我脚边爬，我还看见一只青蛙伸出长长的舌头卷虫子——我差点给它们吓破胆，“妈呀！”一声，转身又跑出了麦田。

小伙伴们听见我的惨叫又看见我失魂落魄的样子都不敢笑了。她们帮我捡回菜筐，我也不要，只是“呜呜”地哭。她们才认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一边帮我提着菜筐，一边哄我劝我，保证不再吓唬我。为了保证我菜筐里没有青蛙，她们当着我的面把那串青蛙扔到地上。

一串青蛙在地上蠕动的样子也挺吓人的——回想那时的情景，至今心有余悸。可是仔细想想青蛙有什么可怕的？我也知道青蛙无毒无害，除了身体冰凉相貌恐怖，其实真没什么可怕的。

那时候家里穷，没钱买鱼，妈妈也鼓励我捉青蛙喂猫喂鸭子。我也曾鼓足勇气一个人走到稻田里。因为知道草棵里随时可能有青蛙蹿出来，所以遇见青蛙上蹿下跳时也没那么惊慌。

我们那儿往稻田里引水的水沟很浅，用电机从地下抽出的水也格外清澈透明。我蹲在池埂上长时间看着水底的青蛙，恨不得伸手就捉到它。可是每当伸出手去又巴不得青蛙快点逃走。

据说青蛙的复眼只能看见会动的东西，看不见静止的东西。所以蓄谋害它的我长时间和它对视，它也不知道跑。最后还得我捡块土块扔到水里驱赶它，它才慢悠悠地游开去。

那天我一个人在稻田里徘徊了半天，一次次让唾手可得的青蛙从手边溜走，直到晚霞西坠，实在不好意思空手回家，才奓着胆子对一个小青蛙下了狠手。

捉青蛙的一刹那还在恐怖青蛙突然的蹿跳，没想到那只小青蛙会老老实实地停在我的手掌中。手握着小青蛙冰冷的身体，凉意从手传到头，从头传到脚——浑身都不舒服的感觉令我支牙咧嘴皱眉头，可是我到底没有扔掉那只小青蛙。

我一直用我的手温暖着那只小青蛙，回家后又把它放到灶坑里烧，烧熟后用剪子剪碎了拌到猫饭里，小猫吃得可香了——

可是从那以后我再也没去捉青蛙。

那时候我还不懂得怜悯小动物，不是不忍心杀害青蛙，还是因为不喜欢，害怕青蛙。除了觉得青蛙的嘴脸可怖，主要还是害怕青蛙遇见危险时那强有力的蹿跳。那极具恐怖的一跳，“扑棱”一跳，瞬间把它内心的恐怖、惶恐传染给我。

我想，青蛙和鱼以及无头的鸡没有仇恨的眼睛，也没有大声疾呼着报复，之所以令人恐怖只因它遇到伤害，它痛苦至极，害怕至极，进而使人感到震撼，使人感同身受惊恐。

（三）

如果说害怕不伤人的动物，是因为感同身受了惊恐，那么害怕伤人的动物是不是真正因为身心受到了威胁呢？

我知道可能伤人的动物除了豺、狼、毒蛇、蝎子、鳄鱼还有老虎、豹子、狮子、河马......

可是我好像并不很怕老虎、豹子、狮子、河马。隔着笼子看老虎扑食动物也没有惊心动魄的感觉，闻见河马身上的恶臭也不嫌恶其存在。我还很羡慕驯兽员能与老虎亲密接触，在动物园见到老虎崽，很喜欢摸摸它，喂它东西吃……如果可以，我也很愿意亲手把肉送到大老虎的嘴里，体验那样的惊险刺激。

但是我却特别害怕和讨厌见到豺、狼、毒蛇、蝎子和鳄鱼，无论大小。即使在电视里见到它们也会毛骨悚然不寒而栗——这种感觉并非来自经验和教训，完全来自本能和直觉，直觉豺狼蛇蝎和鳄鱼有种莫名邪恶的力量，即使传说其改邪归正了，我也绝不愿、不敢接近。

“恐惧”是一种本能，是人的七情六欲中的一种。尽管七情六欲与生俱来，人所共有，可是不同人的喜、怒、忧、思、悲、恐、惊却也各有不同。不光“穿衣戴帽各有所爱”“一物降一物”也各有所怕。“生死不怕，胆小”的也大有人在。

“生死不怕，胆小”就是不惧怕死亡，但是可能怕青蛙、怕虫子、怕蛇、怕传说中的妖魔鬼怪、怕黑暗、怕孤单、怕寂寞……怕得要死——明知道所怕的没有死亡可怕，却又不由自主地害怕——怕鬼的时候我常常会祈祷：“让我顿时失去知觉吧，不要吓唬我。”

因为害怕的感觉很不好，心跳加速、心紧、毛骨悚然、胆要吓破的疼痛的感觉很不好受，所以，有人说自己“生死不怕，胆小。”

可是害怕真是因为“胆小”吗？想象胆小的人一定胆汁少，胆汁少就容易产生恐怖反应——那么胆汁除了能帮助消化食物，一定也有安抚情绪的作用。所以吃了“熊心豹胆”的人就大胆，无所畏惧——这是古人说的，今人认为没什么科学根据，可是我还是怀疑胆大的胆汁多就不容易害怕。

有科学家认为害怕与遗传基因有关，认为祖先遗传给后代很多信息——比如蛇是可怕的，就是通过基因根植在人的大脑中的。

可是也有人天生就不怕蛇，天生就会捕蛇吃蛇，而蛇一见到捕蛇的人也会一反常态，非但不敢张牙吐芯作威慑人，还会表现出畏惧惊慌狼狈逃窜的样子。

不怕蛇的人是因为没有遗传到怕蛇的基因吗？而基因到底是物质还是记忆呢？带着这个问题查找了资料，发现用基因记忆酶来解释基因遗传记忆比较合适。

据说基因记忆酶的多少决定人的记忆好坏，基因记忆酶多记忆就好，基因记忆酶少记忆就不好——所以，我猜测基因记忆酶携带害怕蛇的记忆的人就会害怕蛇，含有捕蛇记忆的人就会捕蛇。同样蛇也有基因记忆酶，遗传着上古的记忆，可以识别谁对它没威胁，谁可以捕食它。

假想和猜测不代表结论，我心里到底还不确定人为什么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