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下你的鞭子

罗特 杂文 针砭时弊 2011-01-22 19:51 责任编辑:秋水¢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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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不知何时,我们竟与暴力结下了不解之缘、为进步的人类社会所深恶痛绝的暴力居然与我们形影相吊。问题远远不是打打杀杀本身那么简单,而是事件背后折射出的人权意识和“以打定乾坤”的暴力治世理念,是中华民族的骨肉同胞、人类之情的漠灭。

这是二十世纪三十年代在中国戏剧上有着十分重要地位的小话剧,曾作为活报剧活跃于街头。在闹市街边,一对卖艺为生的父女在表演杂耍,女儿是个扎大辫子的小姑娘,她吃力的翻着跟斗,突然,疲软无力的小姑娘在翻腾中倒地不起,引起观众一片哄笑,父亲出列抱拳为礼,向观众陪不是,他说,九一八事变后,家乡被日寇占领,父女二人流落关内,无以为生,靠卖艺度日,常常食不果腹,近来收入甚微,已连续三天没有吃饭了,小女是饿得无力,才倒地失态的,说罢连声催促女儿起来表演,女儿挣扎有倾,仍无力撑起身,父亲拿起鞭子,狠命的向女儿抽去,抽得女儿满地乱滚。到此,观众愤怒已极,发出一片吼声:“放下你的鞭子”,有的观众冲进去欲打,这时,表演者脱去戏装,对大家说这是在演戏,于是,“打倒日本帝国主义”,“还我河山”等口号响彻云霄。这是一曲爱国主义的赞歌,一岀小戏剧,何以能点燃大众的爱国激情?因为它弹到了中国人故有的情感这根琴弦上。施暴,一向为人所不齿,为人嗤之以鼻,竟管是在演戏。

然而现在,诸多暴力畅行于世,洋洋自得,却并非在演戏。不知何时,暴力走进了我们的社会生活,鞭子又开始在我们的身旁狂飞乱舞,且有突飞猛进、日渐兴旺发达之势。举起鞭子的最初是“虎毒不食子”的父母和“相濡以沫”的夫妻。为赌博负债、为酗酒失态、为泄愤发气、为“恨铁不成钢”而对子女、对配偶施暴,或拳脚相加,或棍棒相向,手掐刀砍烟头烫,致伤致残致死者不时有之,就在家庭之内,暴力惨不忍睹,这是对“可怜天下父母心”、对“山盟海誓”的挑战与嘲笑,是人格发育不全而造成的畸形心理所致。其实,这些只不过是传统项目,源远流长,并非现代社会的特产。但同时,当父母之心、夫妻之情都受到玷污时,暴力就堂而皇之、志满意得的走出家门,大张旗鼓的在各个神圣的领域里闲庭信步。首先,是“为人师表”者,这个神圣的称谓,竟然与鞭子的隐影为伍。教师对学生施暴,花样繁多,在学生脸上刻字、叫学生尝粪、用教鞭“教训”、以皮鞋踢踏、让耳光伺候,不一而足,甚至危及幼儿,这种出格之举此起彼伏,不绝于媒体。应该说,“学高为师,身正为范”,为师者都不绝于口,而体罚学生者,多为“冲冠一怒”,激愤所致。何愤之有?说穿了,或面对不能“言听计从”的儿童、或面对“问题学生”,都是在无能为力之下使出的绝招。当老师的,德才兼备是首要条件,才,不仅指所传之道,亦指传道的技能,无法对付学生而采用简单粗暴的办法,首先是对自己胜任教师职务基本条件的否定,是为自己抹黑。当然,教师打学生,也并非没有依据,古时,私塾老师就备有三尺戒尺,以作训戒之用。这种入土百年的东西,被人从历史的垃圾堆里刨出来,食之津津有味,“古为今用”,居然也得心应手,令人瞠目结舌。至于不知《教师资格证》为何物的什么“教官”之类,打人打得来称心如意,且轻取学生性命者亦非个别,那原来就不懂教书是什么游戏,借教育之名招摇撞骗,不值一提。

如果说教师打人是有辱斯文的话,那么,警察打人就司空见惯了。古时的“警察”就有打人的恶习,衙役,原本为官家豢养,有一整套用暴力对付百姓的本事,这也是看恶吏的眼色行事,没有恶吏就没有恶奴,据说,那是旧社会的事了,那时的衙役都是粗汉,现今,除某公安局长在拒绝记者采访时,口是心非、故作姿态的称“我是个粗人”外,警察个个都能摸出一两张光鲜铮亮的文凭出来炫耀。当然,论打人的本事,现代警察也不落古时衙役之后,毕竟还有警具在握,于是,就有了形形色色的施暴业绩,从哈尔滨的警察暴打大学生致死,到昆明的交警开车时对“没有发生刮蹭”的对方车主大打出手;从看管的监狱中对在押人犯无端暴力相向,使一个个青年、壮年在多姿多彩的“被”字下含恨而终,到刑讯逼供、使无辜被抓者“坦白交待罪行”换来原创性冤案的庆功酒,堪称一个在文明社会中难以理喻的词:触目惊心。

要说打人打得来惊天地而泣鬼神,要算“老板”们的作为了,先是雇佣“社会闲散人员”充当打手对付不肯就范的拆迁户,“小打小闹”,见无人过问,渐成规模,此起彼伏,直至刺刀见血、辗压见尸,暴打致死,惊心动魄的暴力,在中国历史上用鲜血写成了“强拆强迁”几个大字,而此地是“意外滑倒死亡”,彼地则是“意外车祸死亡”、“意外事故死亡”,这是官方发布的消息,在今天,不知何故,有多少“意外”不谋而合,不胫而走。昔有夏衍的报告文学《包身工》,写尽了“旧社会在资本家压迫之下苟延残喘的工人们悲惨的遭遇”,被称为工人阶级的血泪史。不过,长点见识的人定会有所悟得,如今,“包身工”算老几,活着一口气,算是对得起,讨薪遭暴打,生死不由你。而在拆迁风暴中,要地要房,还是要死要活,老百姓对此还是有充分选择的自由的,不过,有人说得更有文采,也更中肯,叫做“咎由自取”。

说到官,自然让人由此及彼的想到,作为一种治世的经典本领,为官者在打人这件事上亦可谓身手不凡,毫不逊色于前者。现在,资格为人们广为注重,资格是各行各业的入场券,也是获得社会认同的标志,坐店经商、行医卖药,什么都要有相应的资格,作人的资格却被忽略。有人说,无须特别强调,因为那是是最基本的,叫做人格,即作人的资格或起码规格,缺乏这种资格,达不到起码的作人规格,民间称为“枉自披了一张人皮”,这种人当然不乏其例。做不了人,为何不作官?别认为这种说法太荒唐,令人想到,西晋的白痴皇帝司马衷在听朝臣们奏报说,“大旱三年,赤地千里,老百姓没有饭吃”时问:没有饭吃,为什么不吃肉?一直传为笑谈。而当今,“没有为人的资格,为什么不为官”,却并非妄说。以打人为能事者,当数那些蝇头小吏,这些”官”,要么是拉一张官袍披身,仗势欺人,反正别的不会,打人的能力却与生俱来,这是有据可依的:人的能耐,某些方面弱小,另一方面必然发挥到极致,心理学上叫做“代尝作用”,有如正事不能做,歪门邪道总有所长一样,坊间将其现象化为一句戏谑的话:我虽然来得迟但却走得早,由此,“本领小野心大”之类就顺理成章了。以善打来虚张声势、炫耀自己的为官者的身份者,亦不鲜见,有的是暴打行人,口称:我就是当官的;有的是持证打人,口称“我是政协委员”的;有的是什么长暴打下属的;有的是人大代表当街殴打群众的;有的是执法者暴打在生存底线上游走的人;也有的是贪墨者顾人毒打举报人;有的是“保安队长”亲自殴打“内鬼”;还有借“我爸”、“我叔”之名为虎作伥者,因为他们最清楚自己的长辈善打。这些官员们在先富起来以后,什么都不再需要了,包括情感、人性、人格、道德。如果施暴是当代官家的看家本领或基本功,则“豺狼尽冠缨”将是不争的事实。不必大惊小怪,这句话是假言判断,而且不具有可逆性,并不能必然推导出“冠缨尽豺狼”的结果。而强拆强迁的紧锣密鼓之中,利益趋同之下,或默许容忍、或相互串通、跟进甚至主动出击,也是为官之道。在暴力的指挥现场,政府官员、领导干部的身影时有所见。或许,这是出于“误会”而非本意,是源于他们对现代官吏的误读,在他们看来,当官的职能,从本质上说就是随心所欲和胡作非为。凡此种种,可谓“星汉灿烂,若出其里”。

它如什么商场保安暴打顾客、小区物业“教训”业主、敬老院员工虐待老人之类主仆颠倒的现象,在“听取打声一片”中,自非什么新闻,不必少见多怪,而那些不顺心就打人,不如意便施暴的狂徒,原本是靠拳脚功夫打三个擎五个混迹于社会的泼皮无赖,因名不见经传,上不了挡次的,不足挂齿。

让人百思不得其解的是:不知何时,我们竟与暴力结下了不解之缘、为进步的人类社会所深恶痛绝的暴力居然与我们形影相吊。问题远远不是打打杀杀本身那么简单,而是事件背后折射出的人权意识和“以打定乾坤”的暴力治世理念,是中华民族的骨肉同胞、人类之情的漠灭。“砸碎万恶的旧世界”后,我们本来已经同反动统治者钟情的暴力恩断义绝,现在恐怕不好回过头去再续前缘。

看官对雷锋那首歌《唱支山歌给党听》,想必都耳熟能详:“……旧社会,鞭子抽我身,母亲只会泪淋淋,共产党领导我闹革命,夺过鞭子揍敌人……”,如今,人民群众、弱势群体作了鞭子抽打的对象,所幸母亲变得更坚强,不再轻易“泪淋淋”了。人们在重唱雷锋这支歌时,不知是什么滋味?看来,暴力还有可持续发展的空间,毕竟,我们还没有把“暴力社会”的称谓弄到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