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育或者欺骗

前几天看到一篇杂文，披露大庆油田的发现者并不是李四光，我小吃一惊！又被骗了。根据李四光的地质构造理论，发现了我国贮量丰富的石油带，打破了帝国主义“中国贫油”的谬论。三十年前，我的地理老师讲到这里时，神采飞扬，动人的目光穿透他差点跌落的眼镜，配合着凌空半劈的手势，我至今记忆犹新。我的地理学得不是太坏，如果博物馆里尚有那本白漓漓封面的课本，我敢保证，不出一分钟，我就能找出它们的原文。

是谁总在欺骗我？

我曾经说过，我小时候，基本上是在被欺骗里长大的。仿佛现在的一些求知，总是在矫正，多么冤枉，多么累！

现在，翻开孩子们的课本，优质的纸张、漂亮的装帧、图文并茂，一股美气，让人恨不得一口吞在肚里。我知道，尽管现在的教材也争议不断，但比起我小时候，用“天壤之别”来比喻应该不过分吧？说来也露丑，我直到高中毕业，都不懂a、o、e汉语拼音。女儿三年级时，问我一道题，我看了倒抽一口凉气：把一些丢乱了的词组，连成一句话。这是恢复高考后连续多年的题型。我几乎想叫一声：孩子，我们不念书了，你已经是大学水平。至少，你已经远远超过老爸我了。难道不是吗？自77届始，哪年的高考语文试卷头一道题不是拼音？有几个人做得出？为什么做不出？没教过。没学过（我抓着本《新华字典》自学的）。

我的一年级（没有幼儿园）的第一课，白纸黑字五个字：毛主席万岁！万岁就万岁呗，也没什么不好。老师领着我们念，我们拖着鼻涕喊，渐渐激动起来，眼睛就脱离课本，脸也逐渐仰向屋顶，在尚算雄壮的浩大声势里，不乏“呲溜”一声……这样的喊过一阵，老师就开始教我们生字难字，本课的重点当然是“席”字。我估计我的没出息是《伤仲永》的毛病：后天不努力。因为小时候，我还几乎拿得出手。这样的喊过一阵，抄过几遍，也就会背诵、会默写，一课书是不是就算会了？念书大约也不是什么难事。我就丢下抓耳挠腮的周康，跑去学校唯一我以为有趣的柏枝树下。然而我的自满只维持了两天，第二课的“伟大的领袖，伟大的导师，伟大的统帅……万岁！万万岁！”就像排枪一样突然向我扫来。老师将他的讲台（也就张缺胳膊少腿的课桌）横在教室门口，背熟了的才能出去。我装紧骨头，唾沫飞溅，总算过关。但生词呢？这么多突如其来的猛扑过来的生词，还敢骄傲？我想我还算幸运。我父亲是个裁缝，起早熬夜的往往有三毛五毛合法的或者偷偷的收入，想必我营养不是太缺，脑髓管用。我的同桌周康可就惨了，据说他哥哥弟弟姐姐妹妹一大群，个个头大身体细，浑身上下最具活力的，大约就是鼻管下银光闪闪窜出窜进的两挂了。就是两天前的那个“席”字，也是后脑上吃了我四个凿栗才锄了三亩地一般歪歪斜斜弄成的。现在，突然蹦出这么多高难度的“领袖”“导师”……什么的，不是要他的命吗？果不其然，他挣扎了几次都越不过门口的桌子——我也早失去了耐心——他就此退学了。

（他是我这辈子同学时间最短的同学。前年，我在城北濑江桥下的建筑工地碰到他。他正在筛沙子。我以为他早就不认识我，哪知他老远就叫我一声，还是小名。咦——不是蛮聪明的吗？），

领袖去世的时候，举国哀悼，我正懵懵懂懂、将懂不懂的年纪，我也难过。我正跟着我姨娘去田里採桑叶，村上大大小小的广播喇叭，同时响起哀乐，响彻长空，经久不息。隔壁的小瞎子坐在门口的石马上，自言自语：“唉，又是哪个大人物死了啊。”接着报出一长串头衔，最后居然是我们最最敬爱的毛主席！我在难过之余，忽然不合时宜地想起我的小学第一课，不是说好了万岁的吗，怎么才八十几年？

谁在欺骗我。

闻一多的《最后的演讲》自然是名篇，毛泽东的《别了，司徒雷登》毫无异义也是名篇，两篇同时出现在中学语文课本上。当时的时代背景是国共矛盾已白热化，诗人犀利的演讲无异于刺穿国民党反动派心脏的长枪，但这人也真是的，刺了一枪后，竟大谈起美国的好来，跟领袖的自相矛盾，咋办？将美国的好一刀劈去。

龙梅，玉荣，为保护集体的羊群，《草原英雄小姐妹》，地球人都知道。但发现她俩身处险境，迷失在风雪夜，及时报告的那个右派，你知道吗？我也不知道。课本上弄虚作假，移花接木，张冠李戴，我们怎么会知道？全国人民跑去草原考证啊？

我因为高一年级，少了一次恶心。常听我妹妹一边搓草绳，一边津津有味地背诵为捍卫大桥，勇斗地主的英雄刘学保的故事。总算这无中生有的杀人犯恶有恶报，被判了二十年，但我妹妹崇拜了的整个青春呢？哪里去追回？

老婆常常笑我，身为男人，不喜欢足球，不喜欢“新闻联播”。哈哈，难道这个世界上，还有比中国足球更臭的东西？有人爱好面对大便，那是别人的事。至于七点半的那个电视，不叫“新闻联播”，叫“会议播报”。他们开会好了，没人通知我。这天老婆又打开电视，某某台上，正在播报的建国以来感动中国的人物，赫然出现毛岸英的名字，赶紧叫她关闭。敌机来临，不听指挥，不进掩体，尚在用彭德怀的鸡蛋炒饭吃。死了，叫中国感动？

……

现在，我不知道这样的欺骗是不是还在经典地发生。

求求你们！别再骗我了好不好？尤其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