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花记
这么好的杏树被迷信的恶人所斩,实在令人惋惜。杏树之死,在村里那些所谓“见过世面”的人看来,更在无足挂齿——这毕竟是我们一个偏远的小村发生的一件小事而已,哪个庙里没有屈死的鬼?于大千世界,茫茫宇宙,此事更是尘埃一样渺小而哑声息。这是意味深长之笔。文中的村长,霸道、附势、迷信、贪腐,不应伐杏树,反倒应该吊死在杏树,如此,杏树真成了刑树了。
那株正值盛花期的杏花,被活活地砍了,我着实因此哭了一回。
人世间,生灵真的可以随意被摧残?真的是所谓的命运主宰一切吗?
这株杏树是我的乡邻10年前从胶东作为最优良的果树品种买回来的。买回时有好几捆,全部都栽到了适合它们自由自在生长的村后的一处山坳里。树苗栽得时候很小,几年过去,慢慢地长大了——有了树形,开了花,结了果。在春寒料峭的二月,杏花粉嘟嘟的,妖冶多姿;麦黄的时节,果实熟了,黄里透红,酸酸甜甜,非常好吃。
这片杏树看似都是一样的,却偏偏有那么一株,春天开花时,花瓣是双层的;平常一样浇水,一样施肥,这棵树结的果子,却格外大——几乎是别的杏树结的杏子大小的一倍!村里人颇以为奇。看护这片林子的是一位老人,他把这棵树当做宝贝,精心看护浇灌。人们把麦收时采摘到的杏子,视为《西游记》中所写的可延年益寿的人参果一样,摘下来自己不舍得吃,专孝敬尊长,久而久之,在村里慢慢成了习俗。
又过了几年,村里出了一位富户子弟,因为有钱有势,“竞选”当了村长。有一次,村长吃了这棵杏树结的杏子,赞不绝口。当听说这棵杏树就在自己的村里,大喜,马上派人选调高超的苗木栽培师,把已有多年树龄、本来很不适合再移栽的这棵杏树,移栽到了自己的房前,据为己有。
从此,每到春天,他都会邀请亲朋好友来赏杏花,邀请镇上的、市里的、省里的有头有脸的人来吃杏子。人们对这棵杏树无论是树冠、花朵、果实都夸赞不已。村长家的门前,也是因此门庭若市。杏树给他家带来了人气,也带来了运气:他一顺百顺,当了几年村长,积累的财富过了百万,在乡村如鹤立鸡群。
他手下一位喜欢拍马屁的人说:村长所以有此运气,都是杏树显贵所致。并说,“杏树者,兴旺之树也!花开双层,主村长不论做什么事,可获双倍荣耀;果实格外大,主村长家大业大!”村长一听,也感觉很有道理:自栽了杏树,的确自己的日子是越来越兴旺,到现在可以说是如日中天,无人不敬。于是他逢人就夸杏树,有一次,干脆派那个拍马屁的手下去省里把电视台请了来,又物色了一位写散文的作家,制作了一期电视散文节目,题目就叫《杏花赞》。
然而,人世间的事,幸运常常伴随着厄运。
在制作电视散文后不久的来年春天,一次,村长饮酒醉归,恰逢家里刚采摘了一筐杏子,就贪吃了一小瓢,结果引起腹部疼痛,到医院里一查,与“酒后大量吃杏子”有关——这是杏树第一次给他留下了不好的印象;第二年,正是杏树花开的美好季节,村长却因为贪污被检察院查着了,幸亏这些年他因为杏树结识的朋友多,花了300多万,终于把事情压下了。他从看守所被保出来的当晚,就听说他出事后,有一位瞎子路过他门前时,听说村长家门前有棵杏树,唏嘘哀叹:“杏树者,刑树也!门前杏树,主大凶。”村长前思后想,特别是听老婆说这次为了保他,家里积蓄几乎耗尽,多年殚精竭虑贪来的钱财,几天就落了个“竹篮打水一场空”了。想到这里,他又气又恨。第二天天还不亮,就让人找来大锯,不管三七二十一,把正是满树繁花的杏树,伐倒在地。
杏树之死,死于优异?死于被移栽?死于无辜?杏树不能言,无法知其心语。我想,杏树应有泪水,留在肚里。如果杏树不优异,不会被村长移栽,不会那么显赫,也不会这么悲剧。杏树还是杏树,就是在被砍前的一秒钟,还是那么一如既往地努力成长,不愧对阳光雨露。杏树有错吗?有什么错呢?其实他被砍,与他有没有错无关,只与命运,或者说只与村长的一根神经有关。
人世间的事情,其实也很有意思,面对杏树的悲剧,村子四周是一片可怕的静寂。杏树被砍伐时,人皆叫屈,为之惋惜,但在杏树遭砍时,却无人劝阻,更无人制止。我其实也概莫能外,杏树在世态炎凉中死去,我虽泪落,又于事何补?村长砍了杏树,只觉没了凶兆,解了破财丢官的怨气,哪管杏树曾经的满树繁花、累累果实?至若杏树边上的李树、山楂,不但没有什么悲伤,反而还有几分幸灾乐祸——因为没了杏树,或许对他们是好事,杏树的优异,着实让它们被埋没被忽视被冷落了已久。至若那一大片和这颗杏树一同被栽植的杏树林,更是无动于衷,置若罔闻,因为有没有这株杏树与他们的前途和处境无关,春天一样发芽,秋天一样落叶,月亮照样出来,地球一样转。杏树之死,在村里那些所谓“见过世面”的人看来,更在无足挂齿——这毕竟是我们一个偏远的小村发生的一件小事而已,哪个庙里没有屈死的鬼?于大千世界,茫茫宇宙,此事更是尘埃一样渺小而哑声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