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爱老歌（1）

我的童年，天空很蓝很蓝。蓝得澄澈，蓝得空灵。

我的童年，物质是贫乏的。记忆中没有一件满意的衣服，没有一顿可口的佳肴，更没有大彩电、VCD、MP3。至今回忆起来，我的童年留下了些什么？似乎只有《外婆的彭湖湾》、《校园的早晨》，还有那首《童年》，优美飘扬的旋律，依然轻盈的飘扬在童年的天空。

不管物质生活多么贫乏，童年总是快乐的。我的老家在一个十几户人家集居的院落里，年龄相仿的孩子二十来个。没有电视看，也没有什么地方能听听歌。整天伙在一块儿，满山遍野的飞奔，滚着铁环，叮叮铃铃地把无穷无尽的欢笑洒满乡间的青山秀水，汗水浸透了褪色的衣服，红晕染透了稚嫩的脸庞。或者20几个孩子，分成几个小组，在炎热的下午甚至上午，不知疲倦地在那条清清的小河里，赤条条地嬉戏着游泳、打水仗，水花迷糊眼睛，喉咙笑得生痛，还不肯罢休。那欢快的笑声，至今还回荡在小河两岸的幽幽青山之间。无聊的午后，趁大人们睡午觉的时候，悄悄溜出家门。二十来个孩子，大的下田捉泥鳅，下河找螃蟹，赤着小脚，光着膀子，泥水溅花了小脸，糊满了大腿，笑声依然交织成一首童年的欢歌。小的留在田埂上，帮着提提鞋子，抱抱衣裤，把从田里河里扔上来的小鱼小虾小泥鳅装进篓子。不一会儿，篓子沉沉的。你回家偷来一勺油，我回家裹来一撮盐，他回去装来半碗辣椒酱。再用小刀费力地截下两段青竹筒，把小鱼小虾小泥鳅和着油盐酱，一起装进青竹筒，用一段玉米芯塞住筒口。于是有的满山寻找干柴草，有的忙着在地上挖坑，把青竹筒往坑里一放，在上面生起火来。等听到“嘭”的一声响，一股清香沁人心脾，在全身弥漫开来，弥漫到了林梢。于是，在孩子们的“啧啧”声中，在打闹玩笑声中，一个下午换来一顿难得的佳肴。

一天，玩到很晚才回家，院里的大人们都朝我大爷家去了。又出了什么稀奇事？我们也跟着去。原来，大爷从街上买回来一个怪东西，看上去像个笨重的木头盒子，说那叫做收音机。我们都好奇的盯着那收音机，看看它有什么稀奇的。那古色古香的木头花纹，黄灿灿地很有光泽，真想动手去摸摸，但我们不敢。这东西肯定很珍贵，因为从来没见过。只见大爷把弄着几个旋钮，左转转右转转，一阵“呼吱呼吱”的声音过后，传来一个甜美的女中音：“下面请欣赏歌曲《外婆的澎湖湾》。”我一下子就爱上了这东西，静静的等待着会有什么样的惊奇。在一阵舒缓的啪嚓啪嚓声之后，响起了优美深沉很有磁性的男低音：“晚风轻拂澎湖湾，白浪逐沙滩。没有椰林缀斜阳，只是一片海蓝蓝。坐在门前的矮墙上，一遍遍怀想。也是黄昏的沙滩上，有着脚印两对半。那是外婆拄着杖，将我手轻轻挽，踏着薄暮走向余辉，暖暖的澎湖湾。一个脚印是笑语一串，消磨许多时光，直到夜色吞没我俩在回家的路上。澎湖湾，澎湖湾，外婆的澎湖湾，有我许多的童年幻想，阳光、沙滩、海浪、仙人掌，还有一位老船长。”我的心一下子沉静了下来，思绪在晚风薄暮中飞扬。仿佛我就是那位挽着外婆，坐在门前的男孩，在阳光下，面对沙滩海浪，托着下巴，幻想着大海的另一边，还有那位神秘的老船长。阳光、沙滩、海浪组合成的画面、意境，在我的脑海中迅速复活，那是多么优美而充满神秘的色彩啊！什么时候，我才能到大海的另一边？什么时候，我才能邂逅那神秘的船长？

脑海中迅速抹去了田野、小河中的欢悦，醉心于那美妙的歌声，醉心于收音机里那许许多多美妙的声音、美妙的故事。再也不去山间飞奔，再也不去河里嬉戏。整天整天呆在大爷家，帮他们做点小事，换取听听收音机的心安理得。

在收音机前，我学会了第一句普通话：“小喇叭开始广播啦！”每天，我都会耐心地等待这个节目，听曹灿讲的故事，我知道了唐僧、孙悟空，知道了武松打虎、林冲雪夜上梁山……听着乔榛、丁建华的声音，一种无比的舒畅顿时流遍全身……第一次感觉到，外面的世界多么精彩！第一次感觉到，原来我也有那么多的渴望！那不是在山间、河里、在打闹与嬉戏中能得到的。什么时候，我家能买上一台收音机？什么时候，我能有一台收音机？想听什么就可以听什么啦，那是多么令人兴奋的幻想啊！

动人的故事，美妙的歌声，让简单的头脑日益充盈起来。

在“小喇叭”里，我又听到一首优美的令我浮想联翩的歌。“沿着校园熟悉的小路，清晨来到树下读书。初升的太阳照在脸上，也照着身旁这棵小树。亲爱的伙伴亲爱的小树，和我共享阳光雨露，让我们记住这美好时光，直到长成参天大树。”那个上午，阳光和煦。当这首歌优美轻快的旋律，飘进我的耳鼓，在我心中静静流淌的时候，我没有太多的兴奋，我变得平静了。清晨、校园、阳光、小路、小树，如一首首绝妙的诗，在我遥远的梦里飘荡，飘荡，久久不能散去。那校园，那小路，似乎很近，又似乎很远。

经过一个漫长又焦渴的夏天，当田野一片金黄的时候。背着母亲用二尺紫布缝成的书包，跨在肩上，足以越过我的漆弯。拉着父亲的手，走在那条杂草丛生的乡间小路上，走进了那所离家4里远的山村小学。一年后，由于父亲调到乡中心小学，我也转学了。摸摸陪伴了我一年的石桌石凳，望着夕阳下破旧的老砖瓦房，心中涌起依依留恋之感。熟悉的小路，什么时候，能再踏着你晶莹的露珠，把我的小鞋浸透；熟悉的校园，什么时候，能再沐浴你的晨风，在阳光下读书。

中心小学的条件要好些了，离家只有1.5里路，全是两人一座的木桌木凳，而且校园内有浓密的大树，也有刚种下不久的小树。每天跟着父亲，沿着这条熟悉的小路，去上学。每当踏进校园，望着那些小树，就特别高兴，觉得心里装着的都是希望。仿佛自己就是那些小树，正享受着阳光雨露，总有一天要长成参天大树。

天那么蓝，天那么高，小树能长多高呢？有谁能知道？

伴着校园里的小树、阳光，转眼过了4年。

小学五年级了，第一次面对升学的压力（那时不是义务教育，小学升初中，要经过严格的考试录取，升学率只有50％左右），心里开始有了急躁与不安，总觉得那童年的梦有些缥缈。

就在那个骄阳似火的下午，所有的同学都恹恹欲睡。急促的蝉声在窗外奏响，却把烦躁的情绪积压在我的心头。那位年轻的数学老师，临时决定教我们一首歌。

“池塘边的榕树上，知了在声声叫着夏天。草丛边的秋千上，只有蝴蝶停在上面。黑板上老师的粉笔，还在拼命叽叽喳喳写个不停。等待着下课，等待着放学，等待游戏的童年。”听着老师有些沙哑的歌声，心中涌起一种莫名的惭愧。那歌不就是唱的我们现在这个懒洋洋的样子吗？只想着下课，只想着放学，只想着去游戏玩耍。马上就要升学考试了，还不能静下心来学习。如果连初中也考不上的话，校园这条熟悉的小路就要和我说再见了。歌声像一阵风，在这个炎热的下午，吹散心中烦躁的情绪。我们立刻来了精神，大声地跟着老师唱了起来。

“总是要等到睡觉前才知道，功课只做了一点点。总是要等到考试后才知道，该念的书都没有念。一寸光阴一寸金，老师说过寸金难买寸光阴。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迷迷糊糊的童年。”唱着唱着，睡意全消。优美的歌声在教室里回旋，在心中沉淀，沉淀成一种深深的懊悔。为什么不认真做完功课？为什么不努力念好书？我不能让我的光阴在烦躁中流逝，不能让我的童年在迷迷糊糊中度过。

“没有人知道为什么，太阳总下到山的那一边。没有人能够告诉我，山里面有没有住着神仙。……水彩蜡笔和万花筒，画不出天边那一条彩虹……盼望着假期，盼望着明天，盼望长大的童年。”奇妙的想象，立即唤起了我日渐消失的好奇。是啊，外面的世界还有如此多的奥秘，天边的彩虹还有那么多的色彩！我盼望明天，明天我会是什么样子？明天我能干些什么？我盼望长大，长大了一切愿望就可以实现了，长大了我就能自己买一台收音机了！天边那条彩虹是画不出来的，要刮过风，下过雨，天晴了，彩虹才能亮丽的横跨在天边。

那年，我以本乡第一名的成绩升入了初中。拿通知书那天，数学老师拍着我肩膀说：“好好干，争取考大学。让我也教出一个大学生！”我得意地低下了头。老师脸上灿烂的笑容，永远荡漾在我的心里。

那年，我被区镇中学录取了，对一个乡村孩子来说，这是多大的荣耀啊。镇中，又是一个多么遥远而美丽的神秘天堂啊。然而，在父母几天的商量之后，在母亲愁苦无奈的叹息里，贫穷让我不得不继续留在乡村，继续沿着那条熟悉的小路，继续做着那个有阳光、沙滩和海浪的梦。

不知道，这是不是我人生的一大遗憾？

那年，在“校园的早晨”明媚的阳光下，幻想着“外婆的澎湖湾”那蓝蓝的海浪，我依然快乐地哼唱着“童年”，然后永远地告别了我的童年。

那个长成参天大树的梦，还有多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