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花开海上落
编者没有看过《海上花》,但是从作者的这篇书评上,对《海上花》的情节和内容有了大致的了解。本文以《海上花》为主线,读书,品味,从中悟出道理。
12月底朋友寄来张爱玲国语版的《海上花》,收到快件的那天只是浅浅的翻了一眼,无甚惊喜。隐约总有一种说不明道不清的排斥心理,像是早些年矮在课桌下面看那些所谓的世界名箸。只道是应该看,却也难耐住白开水般的描述,觉得枯燥。即是耐着性子看完,离了书本即无印象。至今几年过去,爬摸打滚于尘俗之中,为了平衡生活的各种方式,看岁月悄然而逝的同时,也感知某些东西即使再等一生,仍不会前来。往日的执着,因为不能看破,于是成了一段又一段猴子捞月般的笑话。当内心的情感随着遭遇而变迁,始觉得轰轰烈烈只是一种不染尘于世俗浑顿深藏于心里近似童话般的完美理想,且一心憧憬的前景只是华而不实的幌子。
仿佛做了一场好梦,跌进繁花似锦的宏图里,兴味盎然,看见香馥温暖,繁华清丽,不想抽身。待到梦醒惊破,觉万象皆空一枕无尽的凄凉,没有什么能留住欢喜,始磨炼了一些心志。只是终究有些芥蒂,不能尽兴。而《海上花》,看完之后,也不禁感慨:上海如海,歌妓如花,花无根基,随波逐流,如此而已。
张爱玲在国语版《海上花》译后言里引出陈世骧教授的一句话,说,中国文学的好处在诗,不在小说。先抛开这句话不讲,张爱玲也只是说不多愁善感如她,也常在旧诗里看到一两句切合自己的际遇心情,原因她也已指出,旧诗深广,是词远不能及。而小说呢,张爱玲说,旧小说好的不多,就几个长篇小说,且都有不尽人意之处。对此张爱玲明显地表现出了她的遗憾,《水浒传》被腰斩,《金瓶梅》是禁书,《红楼梦》没写完,《海上花》没人知道,此外的《三国演义》,《西游记》,《儒林外史》,三本虽是完整普及的,却有二本是历史神话传说。想来张爱玲或许确是觉是中国的小说有一些空白。
至少是以爱情为主题的小说。
突然记起前些时候为了解张爱玲的生平事迹,偶然的机会在网上发现一个北大中文系教授的讲座。说起张爱玲做过两件非常功德无量的事情,一件是把《海上花》吴语对白翻译成国语,一件是把《海上花》翻译成英文。张爱玲五详《红楼梦》,之后又二译《海上花》,看得出这两本小说在她心中的地拉。然而即便如此,《海上花》的三次出版,有鲁迅与胡适之类的大力推荐,张爱玲更是以自己的名气带动,仍是没有成就她预想中的价值与地位:中国的小说发展到《红楼梦》是个高峰,而这个高峰成了断崖,一百年之后,居然出现个《海上花》。从这里可以看出,《海上花》在张爱玲心中的地位不下于《红楼梦》。
与《红楼梦》不同,《海上花》是清末小说,素负狭邪之名。讲的是旧上海国际居住区,长三书寓里几个妓女与嫖客之间的关系,红笺小字,说不尽的是十里洋场的华丽颓唐尽得风流。而作者韩子云,也算是出身官宦之家,极其聪慧灵敏,却仕途失意。后来创办小说报,《海上花》在上面连载,只是反应不大。作者巧妙地揉合合传体、参互成文,穿插法、藏闪法,力求达到无雷同、无矛盾、无挂漏、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艺术效果。每个章节可以是独立的一个小故事,而小故事中相互关联的人物又在整个大故事中若隐若现,本来非常复杂的三角恋,作者淡化在若干个如弗如在的章节之中,甚至许多事件的起因结尾,只在别处浅浅的交待一笔。初看之下,无甚剧烈,回味起来,却有反高潮般的无边无际。
张爱玲说,旧小说好的不多。而以情出胜的更是不多,而能够被张爱玲称作为爱情的,千百年来就一个《红楼梦》闻名于世。中国自古以来就是个爱情荒芜的国度,张爱玲在叹息“没有知道”的同时应该也是在叹国人不了解吧。恩格思说所有没有爱情的婚姻是不道的,张爱玲说所有有爱情的婚姻都是痛苦的。在当时,中国都是包办婚姻,中国延续了几千年的婚姻制度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婚前两性已近是没有接触。还早一点,女子都是养在深闰,家中有客到访都得回避,因为未婚女性见的第一个便是父母引见的。这样一来,谈感情,固然是奢侈的。像梁山伯与祝英台,孟姜女哭城,只是一种理想,被保存于心中,但免不了悲剧收场。而通过读过了的世界名箸,与看过的电影,无外乎一男一女,围绕着财产,而进行的求爱和拒绝的活动,例如《理智与情感》,还有《尼罗河惨案》,都是女的带着巨额财产挖空心思都嫁个如意郎,男的挖空心思要讹她一笔财产,整个小说的爱情和故事,都是围绕着财产而展开的;或者表面上婚姻是建立在自愿的,恋爱自由的基础之上,但往往不牢固,背景有太多的欲望与背版,比如《安娜-卡列尼娜》,把现代社会的压抑,全部内化到小说中去了。这些都是有目的和不忠的,当然不能称作爱情。
《红楼梦》写情,写出个林黛玉,代表一种千百年来坑洼着的理想,《海上花》也写情,不过不像《红楼梦》那样轰轰列列,缠缠绵绵。很多故事作者只是简单带过,或者干脆不说,只在打笑之中借其它人的口道明,像王莲生,沈小红,张蕙贞之间复杂的三角恋,本来可以写成一个无比惨列的传奇故事。整部小说里,除了陶玉甫和李濑芳的爱情以及小红动怒拳翻张蕙贞外几乎都是嫖客与妓女之间例行公事般的琐碎陈述。记得刚看不多的时候着实感到烦琐,谁到了哪个街,看到了哪个人,穿了什么衣服,随意的几句寒暄,都交待得十分清楚,背景全部放在家常之上,转到《海上花》落,虽从豪华的妓院转到了风景雅韵都十分别致的一签园,也换了几个才子出场,仍少不了将闹哄哄的酒店局重摆台面。
《海上花》里的爱情,放倒今着实有点难以理解,它本身写的就是一个上海国际居住区高等妓院里,也就是长三书寓里妓女与嫖客之间的关系。当然这里的妓院并非我们今天所谓的妓院,更像是一个交际场所,一种不得已的应酬,像陶玉甫和李濑芳那样好的感情,也少不得跟着一大堆人吆喝。长三书寓里的女子也都是买艺不买身,有点像是从古代的艺妓传统的里脱化出来的,像是古代身怀绝技的艺枝,身份并不是那么低贱,否则秦淮八艳也不会以美名传讼至今。而我也总是觉得那时的上海租界,有点像当年的秦淮,虽处于动乱时代,但士商们依旧坐享着表面的繁华,灯红酒绿,笙啸不断。一边享受光鲜生活的夺目变迁与刺激,一般于浩浩红尘当中制造与感受世态炎凉,人情冷暖。
先抛开爱情不谈,《海上花》里的人情冷暖,冷起来,真真正正凉透人心。最明显的例子莫如洪善卿。总觉得不知道怎么去理解这个人,总也觉得一句势利来形容远远不够。他看不起赵朴斋,赵朴斋坍台他后,他又不认从乡下过来寻子的亲姊妹赵洪氏;赵洪氏一家住进施瑞生提供的洋房里的时候,他对二宝破口大骂。记得书中有一回赵洪氏生病还是什么,遣朴斋相请一叙,他怕丢脸,置之不理;双玉吃生鸦片一事,又与双珠合拍敲诈朱淑人。然而面对那些稍微弱势的妓女,比如被赶至楼下暗自哭泣的双宝,他跑去宽慰;王莲生因沈小红不解温情背地里去做了张蕙贞,沈小红发现真相,动气抠打,他可以帮王莲生两方调和;最后王莲生发现沈小红姘戏子伤心调头,他可以帮沈小红转团,整就一和事佬。记得最深刻的一次,是双珠娘姨阿金大同其丈夫吵架,随后跟着双珠出局,洪善卿见其双眼哭得跟个核桃似的,竟不要她自己装烟来吸,这又表现出一种豪气,或许正是因为这样,太过圆滑,太会处世,双珠才有些不中意。周双珠是鸨母周兰的女儿,稳坐头牌,身份有些特殊,生意却不如双玉,几近闲坐深闺。与他相处多年,不能说没有感情,记得有回闲谈说起已经嫁出去的二位姐姐,言辞之间似有羡慕之意,周兰说了一句话,大概意思是,你以后嫁了洪老爷也一样,双珠并不接话,我想她心里是有计较的,双珠虽说世故,却也复秉性忠厚,四五年相处的默契,与倌人最理想的归皈,唯一不称心的,当是洪善卿的势利。这点洪善卿或许也是明白的,不然当初她劝双玉说,不要太好强,反正再过几年也就嫁出去了的时候,不会不接话。这样一个人,放到什么时候,都是难以托付,除非是抱着‘冷也好,热也好,只要能过日子’的心态。
再如朱淑人之于周双玉,史三公子之于赵二宝,都是人走茶凉。亲允诺言如昨,人情早淡如隔夜茶水。而黄翠凤呢,是更狠,因此征服了鸨母黄二姐的同时,也让罗子富义无反顾地爱上她。她倒是八面玲珑,周旋于钱周之间,得心应手。自立门户之后,又与黄二姐使连环计敲诈罗子富五千洋钱。李鹤汀打牌输账向其叔李实夫要签子被悉落,其后又被自家奴才盗走钱财。这些都是很明显的,而更多的是通过一些小细节表现出来。当然如我等浅看之人是不能发现,不过我在备注里还是望见了一些,细细深想,着实能够感叹一番。记得濑芳死的时候,陶云甫的相好过来送礼,云甫置之不理,还觉得这女人可笑,随后吴雪香周双玉等来,因为齐韵叟作代,态度截然不同。
然而如此,客人与倌人之间倒也有真性情。就如洪善卿与周双珠,四五年做下来,不能说没有感情,虽说不上互动,倒也有有起码的尊重。举个例子,双珠曾恼于双玉生意好跋扈的样子,直了意跟双宝过不去,跟洪善卿提起,这严然是妻子对某事不满向丈夫抱怨之态,随后洪善卿说,幸亏你不是她的讨人,否则她也要看不起你。双珠倒也不介意,显然跟王莲生与沈小红一般,有一种别人不能理解的默契。而且小说中众多对对当中,数他们最平淡和睦,仿佛一对相处多年的老夫老妻,感情平平淡淡,平平和和,倒能长久。并且浅意识里,我相信双珠早已把他当成居家过日子里的一部分,周兰更是如此。洪在周家登堂入室,仿佛是周家的一份子,周兰买个讨人,名字是洪善卿取的,双宝从楼下搬到楼下,洪善卿跑去安慰,双玉因跟双宝斗气装病不肯出局,洪善卿进去劝解,严然一副周家主事的样子。看候孝贤电影的时候,记得有一回洪善卿到双珠家,双珠坐在榻上自顾吸烟竟动也未动,随后洪善卿说罗子富在黄翠凤家摆局,等会和他一会过去,她点首,依旧端坐如故。在整部小说里,在众多倌人之中,长三也好,幺二也好,属双珠最练达,沉稳,虽说世故,倒很有人情味,较之于温良幽娴的张蕙贞以及生性泼辣蛮横的沈小红,或是刚强自信行事雷厉风行的黄翠凤,双珠算是最为沉稳的。从头到尾无风无浪,即不小打小闹争风吃醋,也不沉溺爱欲生出事端。
在候孝贤的电影里,刘嘉玲算是把这种个性展示的淋漓尽致。电影一开始就是一个闹哄哄的局,觥筹交错之间,一群大老爷端坐着吃酒,后面坐着是穿着花红绿瘦的时髦倌人,外面再围一层等待随时复命的娘姨大姐,再外面则是为酒局打点奔走的相帮,反正整就一热哄哄的场面。酒局散后,洪善卿转去周双珠家,双珠梳了髻穿着大镶大滚的清代装束端坐椅上吸烟,一副闲适,练达之态流露无疑。
再有王莲生与沈小红。在小说中,刚开始第二回,王莲生就瞒着沈小红做了张蕙贞,这倒没什么稀奇。在旧时,男人在外寻花问柳,也是习惯之事,况且是在交际场中不可缺少的馆子里,要一个人至始至终栓在一个人身上,着实困难,并且不管你产生了多么强烈的感情,妓女依旧收了客人的局账,仍可当作是一笔买卖。用洪善卿的话讲就是,客人不止做一个倌人,倌人也不止做一个客人,高兴就走走,不高兴嘿就走开,说得也是实话。我记得史三公子走的时候本来是要开销局账的,二宝不让,她心想,你即把我当妻,我又何必自视为妓。像赵二宝这样,又有几人能做到呢?让我真正稀奇的是王莲生让洪善卿给张蕙贞调头置办家具,说是不要让沈小红知道,随后在张蕙贞家摆酒,当晚去西荟里沈小红家,小红一副爱理不理的面孔,问及王莲生这几日在哪,王莲生说,在朋友那里住房了几天。沈小红马上来一句,大概意思是不知道你还有开馆子的朋友。话后两人置笑,如此瞒着,到底是让人有些不明就里。况且小红一向对王莲生冷冰冰的,并多次当众坍他台。记得当时沈小红发现王莲生做了张蕙贞,头也未梳就跑去闹事,将张蕙贞按在地上,骑在张身上打。尽管如此,王只是‘又急又气’‘又羞又恼’,还得去安慰,不能丢开。反正小说里,王莲生给我的感觉非常不好,整一就软屈的懦夫形象。直到那日酒醉,发现沈小红姘戏子,怒火中烧,将沈小红家里乱砸一翻,扬长而去,之后不管沈小红如何央求,再也回不到从前,迅速迎娶张蕙贞,到此我有点明白王莲的心意。直到看到当日在沈小红那做的娘姨问及小红近况,莲生落下两滴眼泪,算是彻底明白。
他定是爱她的。张蕙贞固然温柔敦厚,对他百依百顺,然后爱情不是一味附合,要夫唱妇合的默契与交心,也要有举桉齐眉的尊重。
说到这一点,就非常能够理解赵二宝为何对史三公子一片深情倾注。我想当史三公子双手接过双宝剥好的粟子,这种尊重在心底产生的感动便让情根深重,并且这样一个人,值得托付终身。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举动,但作为因哥哥败尽家财落魄不得已轮为大上海一个身份低下的倌人,如此待遇着实让二宝感激。以至于后来信了史三公子的一月后必来迎娶之说,闭门谢客,只等他来娶她,至于后事如何,这都是后话了。
有时想想感情也真是奇怪,你对他好,他不领情,你对他不好,他倒可怜巴巴地来讨好你。纵然你张蕙贞有多娴雅多温柔终不可进入他的内心,而沈小红呢,即不解风情,也不给他好脸色,却便便得他的意,想是有些默契与会心是无人能给予的。正是因为这种爱,他才能够容易沈小红多次当众坍他的台,能够容易沈小红的蛮横无理,反正就是什么都可以容易,就是不可以容易你沈小红姘戏子。事后,沈小红虽一改前态,百般相请百般相劝,都未能让他回心转意,可知他的死心。他因赌气娶了张蕙贞,然而张蕙贞亦不给他争气,便便和他侄儿私通。刚开始我想不明白,张蕙贞那么温柔娴良的一个人,有旧时代女人身上所有传统美德的亮点,又得以倌人身份丛良。用卫霞仙的话就是,都做了奶奶,还有什么不得意的。怎么会做出如此不堪的事情。后来明白王莲生对沈小红的情,方才明白,得到一个人却得不到一个人的心,若是真正爱他,想必任何一个女人都难以容忍,且可以为之失去理智或自甘堕落。
然而这都有瑕疵,似不尽人意,这两个女人得到的都未付出同等的努力。始不及二宝跟双玉,虽然未能得偿所愿,然而在这场爱情的角逐里终是努力争取过。最让人心疼的,莫如陶玉甫跟李濑芳,是真正叫人遗憾。仿佛当初看红楼梦,知道宝玉娶了宝钗纳了袭人,就是没娶黛玉,让遗憾趁虚而入郁郁寡欢了几日,也痛骂了宝玉几日的薄情。金童玉女的爱情想来都是招人喜欢,上古时代至今,不管是孟姜女哭城,还是梁山伯与祝英台,还是更遥远的白娘子,都成佳话让人传讼,大概是这样纯结的爱情合了国人内心深处的某处空虚。并且在感情日益趋少的当下,更是难得。这就应证了张爱玲的一句话:中国自古就是个爱情荒芜的国度。仿佛韩子云的故事,陶玉甫与李濑芳真正有情,那是没话说的。记得有段描写,写李濑芳等玉甫归来,似睡未睡,隔壁人家刚刚在摆酒,划拳,唱曲子,闹得头疼。等他们散了台面,桌子上一只自鸣钟,跌笃跌笃,不要去听它,它一定要钻到耳朵管里!再起来听听雨,下得这么高兴,望望天呀,是永远不肯亮的了。
这一段话虽未言一个情字,但缠绵相思婉跃纸上。还有一段是从侧面点出,从局上酒客口得知,有一回谁去探视,见两人对面而坐三二小时,你看着我,我看着你,不着一语。我想这种感情是别处是没有的,爱情咯血,语言变得多余,唯此晨昏对望,便可度所余之年。或许正是因为这种感情,玉甫才坚持要娶她做正室,只是因为家里不同意,觉娶个倌人做正室没脸面,此事才搁了下来,濑芳也因此得病。书中有一句话,说濑芳被迫做了倌人,虽是个清倌人,却也是没做清倌人,现在人人倒认她为清倌人,一时愁绪攻心,种下病根。也是因此病一直未好,直至病死。对濑芳,玉甫也一直是格外照料,濑芳说马车颠簸无趣便不坐,濑芳说听戏燥杂扰耳便不去听,无意听钱子刚说起高亚白会看病,便千辛万苦把他请来为濑芳看病。濑芳仙逝前日,秀姐因玉甫为濑芳的病前后照料几日未睡染热感而遣人去请云甫,见着云甫问及濑芳状况一个没忍住就崩下泪来。濑芳死后,玉甫经常触景伤情,伤泪横流,算是情到深处。
小说中看到这一回的时候,我竟也忍不住有些心伤。仿佛凄凉光景尽铺眼前,玉甫的深情意致,浣芳的姐妹情深,还有秀姐的婉转忧思,直至濑芳一缕芳魂尽散,秀姐为丧事忙前忙后,玉甫跟浣芳神情滞凝,愁绪未落,又起,暗泪低垂。而外围不相干的人依旧游园赏景,吃花酒打茶围,坐马车,吃小茶,观大戏。一个小圈子,相形之下不胜凄凉。这又让我想起了红楼梦中黛玉死的时候,潇湘馆内哭声一片,含糊呜咽。而那天宝玉正娶宝钗,红烛高挑,锣鸣不断,花鼓连天,也是不胜凄凉。
碧落黄泉,红尘落尽,王李的半阙离殇,丝竹声咽断痴恋,而外依旧歌舞如偿,锣鼓不断,回不去的依旧只有山木有枝的悦君之说。
然而张爱玲在译后言中说:海上花中写情最不能及的,不是陶玉甫与李濑芳的生死恋,而是王莲生和沈小红之间的那一段事。
张爱玲这样说,倒是可以理解。爱情非理性,陶玉甫和李濑芳,放在当时,一个是海上漂零的花朵,是东方茶花女,一个是正当路经的天涯过客,也算有些门路。即使没见过好成那样的,但也只是一个圈子里的传奇。况且从濑芳染病来看,他至始至终都不能把她娶回家,我想这种迫于舆论的阻力,不单单是个人精神上的压力,也是因为在当时是不理想,甚至是不正常的。仿佛胭脂扣里,尽管如花和十二少是真心相爱,爱到能共生共死,不过还是一个简单了一点的付错情的悲剧。无人认同,也无人祝福。若是放到当下,就更简单不过了,正像极了以灰姑娘与王子为主角闹剧里的痴男怨女。
但是王莲生与沈小红就不同。感情非理性,我好像记得张爱玲说过类似的一句话,大概是,如果一狗有思维,人最可笑的就是人性。正因为如此,人性摸不着看不清猜不透,感情也是一样,没有道理可言。张爱玲的那一句话,陶李的感情敌不过王沈的感情,大概王莲生与沈小红的感情是互激互进的,建立在别人无法达到的默契之上,并且有足够想像与扩展的空间,如音乐的迂回之声,是可以有无限回味与想像的美好。王莲生瞒旧好结新欢,是因为感情付出得不到相应的回报,而沈小红拳击张蕙贞,抛开戏子柳小生不谈,想必也是因为由爱生恨。然而正是因为这柳小生,倒让我不能肯定他们之间这种感情的绝对性。王莲生那边是不用说,若不是爱,他也不会在发现沈小红姘戏子后怒不可渴,大闹绘芳里,速娶张蕙贞,也不会辗转几折,待沈小红从前的娘姨问及小红窘境,是否只剩一个大姐跟局,是否搬到小房子里,生生掉下两滴泪来。然而沈小红呢,我着实弄不明白,若说她也是打心底里喜欢王莲生的,为何还要背着他去姘戏子,要知道在当时,倌人姘戏子,是难以启齿的一件事情,生意也会淡下来。而且一个人的心怎么分成两份,同时去爱没有任何共性的两个人?这样一说,除非沈小红姘戏子是在王莲生做了张蕙贞之后,因为赌气,才不择手段,不计后果。为了证实这一点,我曾重新回过头看前面,只还是在王莲生和张蕙贞去坐马车的那一回发现了个柳小生。柳小生望定张蕙贞笑了几声,然后下去,随后沈小红就来了,显然是柳小生去通得信。这样一来,还是没看出来。
《海上花》素负狎妓之名,可谓写尽了上海租界十里洋场的繁华与颓废。通篇下来,就是一个酒局连着一个酒局,仿佛有吃不完的酒,打不完的牌。表面的光鲜已经不能再光鲜,但里面的縻腐之气也是藏不住的。然而即便如此,自有人来指出它‘平淡而近自然’的艺术成就。相对于一般的狭邪小说,张爱玲一句话便点出它的格格不入之处:微妙的、平淡无奇的《海上花》自然使人嘴里淡出鸟来。
想想当时的时局隐约可以从历史泛黄的书签中辩知。清末,中国正处于动荡时代,国内也是混战不堪。先是有八国侵华在先,封国疆域在一个又一个不平等条约中被割得四分五裂,战火连天不息。后又有洪杨割据,可谓人心惶惑,性命不保。然而有一个地方却是例外,那便是上海租界,即使外面因战争垣粉四散,这里依旧繁华似水,红烛高挑,丝竹不断,纸醉金迷之中照旧闹市寻欢。而那些穿着绿肥红瘦的妓女们呢?就更是不知,秦淮八艳巾帼不让须眉的气魄也只是特定历史环境下的产物。她们穿着上等的绸缎衣报,梳时髦的头妆,在上海看似繁荣昌盛的马路上,坐着洋车,辗转于一个又一个酒局与马车,与戏院之间,颇有‘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族花’的意境。
作品中的背景也正是完完全全放到这些中去,虽没有像传说中的那一类文人,因为没有锦裘一二匹广厦三两间娇妻美妾四五房,便立身尘世之中终日郁郁寡欢、不得欢颜,转而将满腔怨气发滞到作品中去。所以即使是描写风月场里的风流韵事,却也没有扑鼻而来的酸腐气息。只是场景依旧是一个又一个看似繁华世俗的乐园:酒桌上的喧嚣吆喝,妓女的头面衣裳,吃花酒,打茶围,坐马车,观大戏,热热闹闹,一时不可开交。
就是这些些寻常的活动,将各色人混淆在一起,鱼龙混杂,三教九流。以一些老爷,二爷为中心的娱乐消遣为中心,转而含盖十里洋场里的官场轶事、生意捭阖。在超前奔入现代的繁华与縻烂的都市之中,一面熟悉生活表面的亮丽光鲜繁华璀璨,一面看尽十里洋场里的世态炎凉,人情冷暖。固此,从初次出版,再五四运动时期的再版,再到张爱玲国语版的面世。即使,《海上花》背负着众多不理解与‘没人知道’。韩子云仍可以高声阔气的喊:我这是文学,不是狎妓指南!
据我这段时间来的了解,清末出了不少这样的小说,而没有一部能出落得如此新奇而脱俗。《海上花》虽然是狎妓小说,言语情节在这方面却过滤得极其干净。表面上是描写风月花事,转而却将付几个剧中人物刻画得栩栩如生,闻声如见其人,见场如入其境。记得看候孝贤电影的时候,总是有种异样的感觉,觉得与其它电影有所不同,仿佛一不小心就会走入影片世界。
突然觉得,一本好书,不一定要多么轰轰烈烈,多么曲折迂回,也不定要处处交待说明清楚,比如某某对某有情,某某与某某有意。有时刻意的躲闪、隐蔽,在另一个地方突出真相。
仿佛一盅好茶,越是回味,香味越是无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