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一只披着狼皮的羊

借用狄更斯《雾都孤儿》的开篇，“这是最美好的时代，也是最糟糕的时代；这是智慧的年头，也是愚昧的年头；这是信仰的时期，也是怀疑的时期；这是光明的季节，也是黑暗的季节；这是希望的春天，也是失望的冬天；我们全都在直奔天堂，我们全都在直奔相反的方向……”时下的中国似乎切合实际的印证着狄更斯的箴言。GDP、低碳经济，房地产、暴力拆迁，民主法治、跨省追捕，人民公仆、局长日记……一对对看似水火不容的词汇如此合理而恰当的共存在眼下的中国。

我们自豪地翻开改革发展的日记本，30年的变迁不只是一个数字的更迭。如果一定要用上一个形容词，沧桑倏变也堪称恰当。960万平方公里的土地在30年的时间里完成了一次前所未有的跨越，从细微之处的衣食住行到宏大叙事的国民经济，从随处可见的娱乐生活到思想深处的价值观念，中国及其人民完成了一次华美的转身——这个转身让世界惊叹。然而，正如中国传统中“有无之相生，难易之相成，长短之相形，高下之相倾，音声之相和，前后之相随”这类思想的指引，这个华丽的转身也开启了一个混沌茫然的时代。一把姓马的思想利刃曾经蛮横的斩断了所有的异念杂想，一道绵长的铁幕将中国牢牢地困锁在亚洲的东方。固然，这是一个偏执的时代，但无可否认这也是种单纯的偏执。然而，当铁幕降下，自由的风涌进了中国的各个角落，简单遭遇了复杂，单纯迎来了变通，手握着红宝书、高喊着“将红旗插满全球”的国人开始用全新的眼光打量别人、自己以及曾经和并不渺远的以后。这种眼光与当年求自由、求富强的晚清人有着一样的惊叹，当然也有着一样四面奔突的茫然求索。

漫漫改革路途，当更加市场取向的经济体制艰难地的替代着旧的僵化的计划经济体制，作为建立在经济基础之上的上层建筑和意识形态也随之发生了巨大的变迁。毫无疑问，这场经济体制变革正是一把开放之匙。我们的变革由此、自由由此，茫然亦由此。我们开始经历盲目下海的时代，见证观念交织的风波，面对全民炒股的疯狂，也注视权力定位的理性。这个国家浓缩进社会激变的种种景象，疯狂的欢喜，欢喜后的隐忧。没有人告诉中国人走下去会是什么，是幸福还是堕落！一个直截了当的问题丢在了中国人面前：经济人，还是道德人；当狼，还是当羊。何去何从的人生，一代中国人在市场经济的宏大背景下浓墨重彩的开始了人字的重新书写，只是这一次的书写不再是以往的集体执笔。

正如西方一位价值哲学家所说的，计划经济把人培养成羊，而市场经济则把人培养成狼。八十年代的中国人正是遭遇了继续为羊或者转而为狼的尴尬境地。市场经济弱肉强食的法则要求着血淋淋的拼杀，放纵了个体奋争的自由，当惯了羊咩咩的国人在没有了篱笆的依靠后很快的就丢失了对传统意义上主流价值体系的坚执。市场经济打破了平均主义的藩篱之后，在促进生产力的同时也掀起了私欲泛滥的高潮，对精神力量的崇尚和对内心世界的追求在滚滚经济大潮下显得不合时宜而少人问津。道德，这个曾经在中国人心目中拥有着无限力量和至高地位的词汇，在经受了千年锤炼而不倒后，却怵然于利益脚下。

其实，道德与利益的纷争何曾泯灭过。自从有人类一族以来，道德与利益的交织便从未停休。义与利像是相生相长的姊妹，在漫漫的人类史实中不可分割又彼此攻讦。杨子说，拔一毛而利天下不为也；儒家讲，君子谋道不谋食，君子忧道不忧贫。利义二分，实在是将人的两笔勾画得清楚明晰。可也正如人之一字，两笔之间相互支撑，利义两端不能废置其一。没有求利的进取，谈不上人类一族的生存；丢弃求义的责任，遑论人之为人的根蒂。见利忘义固然失去了人之底线，为义去利何尝不是丢了人的现实价值。是利的求索鼓动了人类发展的风帆，也是义的坚持为人类把稳了前进的航向。长久以来，我们坚称“君子爱财取之以道”，在商海沉浮里我们歌咏的传奇依然是秉受道义的儒商。利义固有争执，调和两者却始终是国人的理想价值取向。我们不难理解这种看似矛盾，亦可谓中庸的价值取向。因为在利与义的碰撞背后实际上是个体与群体的争锋相对。利，无可辩争的趋向着个体对生活资本的追求；而义则恰是在避免所有个体在这种利己的追求中导致的集体崩溃。试想在有限的空间和利益中，个体追求所产生的冲突是无所不在的。没有义之法则对利益的合理分配，稳定的秩序将不可想象；而这种结果是无论个体和群体都不希望看到的。

如何将义与利、群体与个体平衡于前进的道路上，这是无法规避的发展命题。但是“贫穷并不是社会主义”的论断让30年前的中国激进的选择了在利字一端的阔步向前。坦率地讲，这对于当时的中国是多么的切合实际，这样的论断又是多么的振奋人心。30年后，当我们已经有足够的时空距离来评价这样的抉择时，毋庸置疑我们寻找到一条通向幸福的康庄大道，至少在物质利益的满足上我们走对了方向。然而，也正是当我们有了足够的过程来体验并最终认可这种幸福之后，我们发现过程其实已经是惨痛的代价：精神力量和内在幸福感的渐行渐远让我们的幸福打了折扣。在为狼还是为羊的冲突里，我们曾经坚定地选择了前者，因为新中国前三十年的经验告诉我们单一的计划经济是一条死胡同；而当改革成果已初步显现，我们陡然惊醒完全的市场经济同样会把我们推上歧途。在执着以求多年之后，我们的血脉喷张终于冷静成了自信理性。荒芜的精神家园呼唤着又一个春天的时候，那个曾经让国人辗转反侧的问题重新摆在了面前：经济人，还是道德人；当狼，还是当羊！

正如当年在计划经济时代对贫穷的反省，现在我们要在市场经济中对幸福进行重新的定位。我们开始思索经济和精神并行不悖的路途：一次崭新的面向未来的人生选择。我们坚信发展中存在的价值问题可以通过继续发展而求得解决，因为发展本就是一个在不断反省和修正中实现进步的过程。所以，当GDP染上了煤炭的黑色后，我们为着绿色的国民经济而不懈努力；当房地产支撑起经济的脊梁时，我们没忘记暴力拆迁的蛮横和血腥；当民主法治日益成为共识，我们犀利嘲讽着跨省追捕的荒唐；当人民公仆为民颂扬，我们高声怒揭着局长日记的淫靡……是的，我们曾经在经济数字的增长下忘却了精神力量的消减，在物质生活满足的过程中忽略了内心世界的幸福。所幸，我们还能警醒于一路的丢失，还有拾回道德的心愿。我们理性的面对过去，自豪也自省，坦白的将得失做成切片置于显微镜下，既欣喜于生机勃勃的机体，也毫不手软的狙杀病变的毒瘤。

30年过去，中国和平崛起在太平洋之滨，用全球第二经济体的成就堵严了那些怀疑和居心险恶的嘴，也雄辩的证明着30年前那个抉择的高瞻远瞩。毫无疑问正是当年为狼的选择为我们赢得了今天的尊重和自信，而要继续生存下去这是我们无法拒绝的诉求。可是我们也不要忘记，胜利并不是胜利的终极，幸福的价值是由内心来定义的。所以，准备好了吗，让我们当一只披着狼皮的羊，怀藏柔软，为幸福出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