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颜

看着电视里一幕幕缠绵悱恻的情感，却不能触动我心如止水般沉静的内心。这世上，又有几份情感能经年持久。口中轻易的永远，别说一辈子，恐怕不用几个春秋冬夏，这满腹的蜜语甜言就将随风消逝。

我是沐颜。如沐春风的沐，颜色的颜。我有一对外表光鲜却貌合神离的双亲。他们给我华丽的房子和名贵的衣着首饰。可是，他们却从未给过我一直渴慕的骨肉亲情。在我的记忆中，父母的争吵一直陪伴着我成长。我就像一尾缺水的鱼，濒临着崩溃的边缘。

我的好伙伴，它叫“绯色”。它是我无意间在一条杂乱的街道上发现的猫咪。还记得刚开始看到它的时候，它全身湿漉漉的，只有那一双浑圆的眼睛，散发出碧绿的幽光和无助的颤抖。就在那一刻，我决定收养它，将它带回家，并为它取名“绯色”。

我现在住的地方，处于闹市。两房一厅，一间浴室绯和一条还算宽敞的阳台走道。客厅里摆放着电脑和无数散落在一旁的CD。阳台的走道上，种满了叫不出名字的花草。自十六岁搬离那栋华丽却空洞的房子以来，我再也不用面对冰冷的城墙和父母间冷淡而疏远的态度。在搬离的时候，没有太多的阻拦和挽留，我感到麻木却也庆幸。这就是我的父母，这世上与我血脉相连的亲人。我对着“绯色”说，这世上大概没几人有我此般自由了吧。隔着透明的玻璃窗往楼下看，楼底下是来来往往的行人，小贩的店铺布满了整条小街。我喜欢在华灯初上的时候，俯视楼下那一盏连着一盏的橘红海洋，那会让我触摸到一丝淡淡的温暖。

音乐和网络是我最好的朋友，不过现在又多了“绯色”。很长的时间里，我沉醉于网络文字创作中，自编自导，自我满足。意外的，也从中为我获取到足以维持生活的收入。日子就这样缓慢地流逝。我想，这样就足够了。人生，本来就无需太多的人参与，平凡生活，无大喜亦无大悲，多好。即便苦闷难过，还有“绯色”和网络。在网络的世界里，若然是我在网络上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亦是我唯一交心的朋友。若然是一个充满才气的男子，在各大论坛报刊上可以随意的看到他的散文或随记。那样一个如阳光般温暖的男子，知道我的一切事情。对我的尖锐和敏感，一概包容，既体贴又细腻。若然说，沐颜，我不知道此生将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或遇见什么样的风波，但是我相信，命运是掌握在我们自己手中的。你是一个如此聪颖的人，自然明白你在我心中的地位如天使般纯净。若然就是这样一个体贴我又令我开心的男子。每当我心情低落的时候，他总能让我在最短的时间里忘记一切不愉快的事情。我把“绯色”的照片上传到网站里，若然对此十分欢喜。从他主笔的“绯色情缘”一文中，不难看出他对“绯色”的喜爱之情。

对于一直陪伴在我身边的“绯色”，我从不吝于展示我的耐心和温情。喜欢“绯色”光滑的毛发和散发着碧绿幽光的眼睛，享受手掌在“绯色”身上一路走过的感觉，喜欢与“绯色”眼对眼鼻碰鼻的相望，这时候的“绯色”会显得异常的温顺，瞬间就能赢得我满腔的爱怜和柔情。

在一个阳光明媚的夏天，这栋清冷惯了的屋子对面，有了新的主人入住。那是一个年约三十的单身男子，有着棱角分明的下颌和薄薄的嘴唇。我抱着“绯色”在门口与他碰面，两两相望，似乎有一丝什么在他的眼中闪现。很快的，他向我点头致意，转身便开门进屋去了。我注意到他裸露在外的手臂上有一道长长的伤疤，似乎有决绝般的凛冽存在，硬是将他俊秀的面容刻出几许沧桑的味道。在网络上与若然交谈，忽然地就想起了那个满脸风尘的男子。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从小到大，从未有人能给我留下这么深刻的印象。遇见，仅有几秒钟的时间，甚至连言语都未曾有过的人，那是一种怎样的感觉，我惘然了。

若然说，孤单如毒药，会腐蚀人的意志。他说，一个女人，再怎样坚强，内心深处都会渴望能有一个男子，为她顶起一片安详的天地。他说，沐颜，我希望你幸福。我很庆幸在自己的人生中，能遇见这样一份真挚的友情。隔着网络，我对若然说，若然，我喜欢你，我很高兴这辈子，能遇见你。人们都说：好人一生平安。我希望你，永远幸福！打完这句话的时候，我突然感到无比的幸福。那些我以为将永远不会出现在我生命中的情感，此刻充盈着我的心房。爱人，原来也可以是如此美好的一件事情。

转眼八月将至，空气中依然残留着夏日特有的浮躁和闷热。若然搞了一次网络大聚会，叫我也一起出去。他说，沐颜，你该多去外面走走，别老是一个人闷着，那样怎么行呢。在若然的执意邀请下，我含笑默应了。聚会地点是在一个宽敞的露天营地里，灯火迷离。我到达的时候，大家都已闹腾起来了。若然跑到门口拉着我就往里面跑。我看着他张扬的笑脸，感觉到他内心的欢快和着微微的酒香弥漫我的鼻尖。人群中，一个面孔放大在我的眼前。是他，与我临墙而居的人，那个手臂上有着一道长长伤疤的男子。若然把我拉到他的面前，对我说，沐颜，这是无非。他是我最好的朋友。然后转头对他眨眨眼，无非，这就是我常常提到的沐颜，漂亮吧！他站起身来，向我打招呼，你好。他的声音低沉中带点暗哑，是我喜欢的音色。我点头报以微笑，那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又从胸口中蔓延开来。我被安排坐在若然和无非的中间，若然对我非常照顾。不大一会，我的面前就出现一堆小吃和饮料。我看着身边这两个截然不同的男子，感觉平静渐次走远。

从若然的口中，我陆续地知道了无非的一些过去。若然说他是孤儿。他唯一的母亲，在他六岁那年，便永远地离开了他。年少时代，他比谁都活得辛苦和坚强。曾经爱过一个女孩，两人在一起，是无非最开心的时光。后来，那个女孩爱上了另一个男人。再后来，无非过了一段很放纵的日子。听说无非手上的那道伤痕，就是为那女子承受的。我不知道那一段灰色的过去，无非是怎样走过来的。但是，我心疼他。对他，总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促使我不由自主地想去了解他，亲近他。一直以来，我都认为，人生并无需太多的人参与，平凡生活，无大喜亦无大悲，那才是最好的生活。可是，冥冥中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酝酿或是想要改变。我感到来自内心深处的震荡和一股无形的力量，将我放置于情感摇曳的边缘。

在若然的带动下，我和无非渐渐熟捻起来。因为住在同一个楼层的关系，“绯色”常常穿越阳台里的花花草草，跳到无非的寝室里。有时我会因为寻找“绯色”，而敲响无非的门铃。无非的房子打扫得很整洁。同样两房一厅的格局，却给人一种宽敞而寂静的感觉。这样一个内敛的男子，我却总能在他眼中看到隐忍和忧伤。你相信缘分与宿命吗？我对无非说，缘分，可以使毫无相干的两人瞬间走在一起。宿命，却能让血脉相连的人从此天各一方。以前的我，总认为这全是世人安慰自己的想法。可是，我遇见了若然，遇见了让我改变这个想法的人。他让我开始相信爱，不再偏激地以为，这世间的爱全部像我的父母亲那般，各自生活，冰冷以对。无非，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字对他说：我希望你幸福。我看到水气在他的眼中越聚越密，感觉到那一种莫名的疼痛，又一次如排山倒海般侵袭我的身心。

“如果不是那一天／你走进我的视线／如果不是那一天／我们对上彼此双眼／如果不是那一天／我又走到你的身边／也许／我将从此／错失你凛冽的身影／无知的／活在你的世界之外／任你一路放逐与漂泊／忧伤而寂静地／生活……”

十二月的天气，到处充斥着冰冷入骨的寒风。若然常常跑过来找我和无非。我与若然的感情，与日俱增。若然的细心与温柔，总是让我倍觉温馨。在无非的寝室里整理东西，无意中发现了两张略微陈旧的照片。第一张照的是一个女子手中抱着一个婴儿。照片的背面写着：摄于爱儿无非满月之日。另一张相片上照着一男一女的合影。那是，父亲。我感到一阵又一阵黑暗笼罩着我。我的父亲，和一个女子，亲密的依偎在一起。相片跌落地上，我无力的扶坐在床上。无非，我与无非竟然是同父异母的亲兄妹。望着地上的照片，我泪如雨下。因为体内流着和无非相同的血脉，所以当日见到无非的时候，才会感到一股难以言喻的亲切。正因为体内流着相同的血脉，所以才会那么牵挂那么心疼那么期待。无非，我的哥哥。我想起初见无非的时候，他目光中流露的隐忍和忧伤，想起他落寞的笑容和晦涩的过往，想起好多好多，想得心剧烈地疼痛起来。

我曾经写下：我就像一尾缺水的鱼，濒临着崩溃的边缘。远离那个华丽而冰冷的城池，我的人生，无须太多的人参与，无大悲亦无大喜，平凡生活。可是如今，随着若然，随着无非，随着那封存多年的真相，那些我以为永远不会遇见的人先后出现，那些我以为永远不会遇见的事先后发生，那些我以为永远不会衍生的情感也一再地侵扰。我的世界，在不经意间，已然悄悄改变。我想起若然，那个一脸开朗，我喜欢着的男子。我突然好想念他，好想见他……给若然留言，我说：若然，你知道吗？生活如沼泽，你越挣扎，就越无法逃脱。还记得你跟我说过的话吗？你说，不管将来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或遇见什么样的风波，但是你永远坚信，命运是掌握在我们自己手中。你的话，我一直记得。只是，我忘了告诉你，在命运面前，我们卑微若尘，很多事情我们无能为力。我很庆幸，这辈子让我遇见你。我很感谢你，在我忧伤和寂寞的时候，一路有你。你说，无论我走得多远，却永远也走不出自己的内心。我想是该回去的时候了，既然逃不开，就只能去面对。不是么？看着眼前的建筑，心情复杂，难以言表。这座锁着我寂寞童年的城墙，依然那么华丽和冰凉。我以为我将永远地远离这块地方，不再回首，不再踏入。可是，人，又有谁能真正安排自己呢。我曾对无非说过，缘分，可以使毫无相干的两人瞬间走在一起。宿命，却能让血脉相连的人从此天各一方。现在，我深深地体验到了宿命的沉重和悲凉，深深的感受到了人生的分离和悲欢。

站在父亲面前，我看到的是一个成功的商人，但那不是一个父亲，起码在我的生命中，他从未尽过一个父亲的责任。在我印象中，父母亲的关系一向冷淡，虽然同住在一个房子里，可是却鲜有一同出现的时候。对于我的出现，他显得很平静，平静到近乎冰冷，那是我无法忍受的事。这个给予我生命，然后对我的成长一路缺席的男人，我感到无比地难过。你爱我吗？我望着父亲，语气忧伤。或许我该说，你，爱过吗？你曾爱过谁吗？空气沉重得几近凝结。我看着他，那个我唤做父亲的男人。从他脸上，看不到一点和蔼的温情，有的只是一腔的淡漠。

我多年来的自制彻底崩溃。为什么？为什么不爱我？不爱我，却为什么让我来到这人世。为什么？

泪，决堤。

为什么？伤了我，还要伤了另一个与你血脉相连的人。他，是你的亲生儿子，不是吗？我把那两张陈旧的照片仍在父亲面前，心痛得无法抑制。我恨你。我好恨你……

右手捂住最靠近心脏的部位，忍住揪心的疼楚，踩着泪水跌落的地方，我一步步走出，这带给我无数忧伤回忆的地方。你相信缘分与宿命吗？想起那天，我对着无非说：缘分，可以使毫无相干的两人瞬间走在一起。宿命，却能让血脉相连的人从此天各一方。其实很多时候，我们都无能为力。岁月流逝，我们也得跟着前进。走着走着，不知不觉间，一切早已物是人非……昏昏沉沉，漫无目的地游荡。我没想到，等着迎接我的竟是若然担忧的脸和紧皱的眉。面对若然真挚的情感和温暖的怀抱，我感到一直空洞的心，一下子温暖起来。若然，你知道吗？无非，他是我的哥哥，是我同父异母的亲哥哥。你最好的朋友，他体内流着和我一样的血。我伏在这个如阳光般温暖，我内心深处最喜欢的男子身上，泪水如泛滥的河水一样，倾盆而出。多一个喜欢你，爱护你的哥哥，不是很好吗？沐颜，不要哭呵。从若然的眼中，我看到了温柔和心疼。这个对我，一惯疼宠爱护的男子，叫我怎样能够不去深爱。我抓住若然修长却白皙的手指，沿着生命的纹路细细滑动。若然，你的知道吗？从小，我就渴望，能生活在一个幸福和睦的家庭里，那里无须富裕，亦无须华丽，只要有父母的宠爱，手足的关切，一切简淡，平凡的生活。那是多幸福的事情啊！从第一次遇见你，我的生活开始变得充实，我开始变得不再敏感尖刻。你让我得到爱，懂得爱，并感谢爱。所以当我遇见无非的时候，我就知道，这一生，我将注定永远也割舍不下对你们两个人的情感。

若然，谢谢你。若然，我爱你。

将我扶正，若然的语气出奇的温柔。傻沐颜，你怎么就是这么让人心疼呢。透过若然，我看到站在一片橘红光芒中的男子，静静地站在那里。他的眼眶泛红，嘴角微扬，那双抱着“绯色”的手上，有着一道长长的伤痕。我走过去，“绯色”跳进若然怀里。我抓住那男子有着长长疤痕的手臂，对他说：你知道吗？一个人，在冰冷的国度里生活得太久，就会把一切的温度都遗忘掉。那样的滋味，我知道。我不要你再踏进那一团冰冷的忧伤之中，我要你幸福！我的无非哥哥，我要你幸福……

我握住身边这两个，我生命中最重要的男人。心中产生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强烈想望。我虔诚地希望，爱我的人和我爱的人，永远地幸福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