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
由自己的健忘,引出金岳霖先生的“忘我”逸闻。接着详述了金岳霖先生的两件趣事,从先生的性格为人方面分析了这趣事的真实可信;文章说明了“我”不等于名字的问题。“真我”是什么?是把握当前,不问未来的;认识自己的使命;认识到“我”是无的;“我”于宇宙很小,不如彻底地“忘我”更好。文章论述的内容值得我们思索。
近日经常健忘,丢三落四,精神恍惚。去水房提水,走到楼下忽然碰上朋友,打个招呼,说两句话,却怅然忘记下楼做什么了?久思不得,只好悻悻回来。直到看到水杯子,方恍然记起刚才原是要去打水的,给自己一巴掌,然后再次跑下楼。要换衣服,习惯性地打开衣橱,找不到想要的那件,才想起昨天是把衣服叠了放进柜子里的。类似的事情时有发生,弄得我常常紧张,如此发展下去,会不会到不了退休就早早少年痴呆了?今天看到金岳霖的几则“忘我”逸闻,终于使我稍微释怀了一点。
金岳霖先生是中国哲学第一人,他常常专注于学问,在哲学的海洋里遨游,有时弄到连自己的姓名也忘记的地步。有一次金岳霖出门访友,到人家门口按了门铃,朋友家女仆出来开门,问金岳霖“贵姓”。他一下子忘了自己“贵姓”,怎么也想不出来。没有办法,他对女仆说,你等一下,我去问问我的司机。惊得那位女仆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这不是唯一的一次,金岳霖某日打电话给陶孟和,陶的服务员问他:“您是哪位﹖”他忘了,答不出来,于是说:“不管它,请陶先生说话就行了。”因为他不好意思说“我忘了”。可那位服务员说“不行”!他请求两三次,还是不行,只好求教于王喜(金岳霖的洋车车夫)。王喜也说“我不知道”!金岳霖说:“你没听见人说过?”他说:“只听见人家叫金博士。”一个“金”字才提醒了金先生。
这听起来有点不可思议,几乎可以当笑话,但是于金老却是近于魏晋风流的天然秉性,经得起细细推敲。金岳霖一生率性直行,性格天真烂漫,绝不会是故意做作,且这类事情更无做作必要。但于我等普通人众,自己的名字从小到大被重复过几千几万遍,闭了眼也能写出来,自然不会轻易忘记。但是这却引出了一个问题:这个我们闭了眼也忘不掉的“我”究竟是什么,就等同于自己那个被称为“姓名”的两三个字么?众所周知,在自己存在的这有限的时间里,“我”可以说是千变万化的,年龄在变,心理状态在变,学识在变,甚至形体也在变(不是还有黄发垂髫、白发苍苍么之别?),而名字却可以终生不改,所以“我”绝不等同于那个烂熟于心的名字,名字不过一个区别的符号,叫砖头还是瓦块并无实质的差别。那么我是否就是自己如影随形、天生不可改的这尊皮囊呢?
恐怕不尽然。细细想来也颇有趣味,把自己放进漫长的进化史,“我”不过是载满了人类生命基因的一堆碳水化合物排列组合的在一起几十年,在亿万年岁月的长河里,这几十年其实如幻如电,和电光火石没什么区别。等到把自己所秉承的基因传递给下一代,我们便使命完成,于是终老淹没,归寂于尘土。经过千百年的腐化、降解,那些自己身体发肤上曾经鲜活的水分、无机盐、微量元素重新飘逸在大自然,组合成动物或者植物,于是构成另外一个个体,然后几十年几百年之后又一次死亡,风化,重新组合,正是楚人失之,楚人得之。就这样循环着,生生不息。所以在佛教里这个意义上的“我”通常称为“我相”,以区别于真我。
那么“真我”是什么?禅宗说“真我”就是明心见性的“心性”,便是立地成佛的“佛”。所以才有“你不知道你,所以你是你,你知道了你,你就不是你”之说。然而立地成佛是顿悟,需要机缘,需要佛性,看似容易,实则难比登天。有人修行一世只能做一个诵经持戒者,终不得心镜清亮,而有人见佛陀拈花,无需当头棒喝却瞬间了悟,从此成果。道家说“吾查其始而本无生”,又说生为赘痈、死为痈溃,正是大快人心,所以庄子才会在妻子死了鼓盆而歌。生死既已泯灭,那么人人自认了然不忘的“我”要么原本就不曾存在,要么就获得了一种心理上的永恒。孔子说“未知生,焉知死?”可见儒家是不讲因果,是要把握现在的,应当“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应该“学而时习之”,避开“真我”不谈,只要人们把握自己,把握当前,至于未来如何,“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据说东西方的哲学归根到底都是三个终极问题:我是谁?我从哪里来,到哪里去?我的下一刻价值是什么?在古希腊太阳神阿波罗的庙前刻着永恒的神谕:认识你自己!又有人说一个人最大的幸运即是在年富力强之前认识到自己的使命,可见认识自己的重要性。那么,“我”究竟是什么?是芸芸众生里的一个名字?然而失去了名字的你依然是你;是社会阶梯上的一个地位?那么摘掉所有的头衔你依然是你;还是书本上的一句话?则那么多不曾立言的平庸生命是否都不曾存在过?
道家说,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那么,“我”作为万物之一,当属“有”了,有生于无,是以“我”生于无,既然原本空无一物,金岳霖那哲学头脑常常要追本溯源,想不起自己是谁也就在情理之中了。用现代科学的观点看,浩淼无际的宇宙里面有无数颗星球在运转、变化,太阳只不过是其中微不足道的一颗。而地球又是围绕太阳的一颗小小的微不足道的行星,其大小只有太阳的几百万分之一,如此算来,地球之于宇宙的存在连沧海一粟还不如。那么“我”呢?又是沧海一粟身上的一个毫毛,是放置于宇宙完全可以忽略不计的一个小小的分子,从这个意义上说,“我”是无的。
而在中国古汉字里面,“我”是个象形字,象的是人的鼻子。道理何在?其实直到今天,当一个人在生气的时候,当一个人剥掉了长时间积累到自己身上的一层层教养、礼仪,回归本真的时候,他骄傲地向世界宣布自己的存在,依旧会拿手指了自己的鼻子说“我”!大概从仓颉时期中华民族就是如此行事,所以他才拿鼻子来象形“我”。但这是直观的现象,真正的原因在于古人认为我之所以存在,实际上就是一口气在,而这一口气就体现在人的呼吸上,呼吸停止了,人也就不复为人了。呼吸的器官外在表现恰恰是鼻子。说到气,无色无形,有点“无”的味道了,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所以“我”也是“无”。
然而还有个“无”呢!无又是什么,无从哪里来?正如黛玉对于宝二爷的评价:“无立足境,方是干净”,所以一并连无也消失了,才算彻底干净。还是不对,还有一个干净呢!连干净也没有了,类似于佛家的“空”,万法归空,无色无相,无性无空,仿佛无穷无尽,永远找不到最初那个起点所在。这又有点类似老子的一说即错,老子原本不曾著书,只是要骑青牛归隐,《道德经》是在门吏的强求下才不得已而为之,所以开篇就说,道可道,非恒道,真正的道,一说即错。印度诗人泰戈尔也有类似的论述说,小道理可以用文字来说明,但大道理只有沉默。
笛卡尔说,我思故我在。但金老正好相反,因了思考反而忘却了自己,不仅忘记名字,甚至忘记身体。20世纪30年代,金岳霖在战事之秋的西南联合大学有个习惯:利用每周不上课的三天时间,全心全意做学问雷打不动,客人一概不见。这种情况下难免忘记了日本人的炸弹。当时金岳霖住在昆华师范学校的学生宿舍楼里,1938年9月28日,日本飞机突袭云南,金岳霖在书斋里对空袭警报竟是充耳未闻。还好金老运气好,几枚炸弹在金老那幢楼的前后左右开花,但是他住的那幢楼居然没事!当他被惊醒从楼里跑出来,发现地上狼藉一片,而他则是一副茫然状。金的忘我可谓彻底。
“我是谁”问题既然如此复杂,忘了我反倒好,只想着一味坐在那里参啊参啊,终于钻进牛角尖,大师参到最后还不是三个字:吃茶去。金老毕竟是大哲学家,禅师也是慧根机缘的邂逅,思维非同常人,我等俗众,考虑更多的还是自己那一亩三分地。难得糊涂地过一生未必就是坏事,更何况连《易经》都说:动则得咎,又何必苦苦给自己找麻烦呢?无论懂与不懂,还是虚其心实其腹,先给自己烧上一壶开水(只别把关火也给健忘了),且学大师,吃茶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