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谈老谋电影:横看成岭侧成峰
在内行人士看来,摄影和导演总是隔着一条巨大的鸿沟,很少有人能够从悬崖的此岸飞跨到彼岸的,而张艺谋却是悬崖边上的一棵笔挺的松,挂在如削的悬崖上,独成一道风景。老谋的片子主要都是在一个大的时代里面,表现小人物的悲欢离合;老谋的片子始终坚持是接近真实和表现真情为主,在叙述角度上没有太大的变动和情节上的波折;中国红是老谋片子的主色调;谋女郎,也已经成为老谋的除了电影外的另外一个热点;作为情感片,有涉及到性的镜头,但拍得极为含蓄和隐秘;在细节处体现传统文化,也是老谋电影的一大特色。作者对老谋电影作了较为全面、细致的评述,读后使人受益匪浅。
在内行人士看来,摄影和导演总是隔着一条巨大的鸿沟,很少有人能够从悬崖的此岸飞跨到彼岸的,而张艺谋却是悬崖边上的一棵笔挺的松,挂在如削的悬崖上,独成一道风景。
最近把老谋的电影都翻出来,捡着几个评论不错的片子重新温故了一下,从1987年的《红高粱》、1991年的《大红灯笼高高挂》、1999年的《我的父亲母亲》再到新近的《山楂树之恋》,特别是今年的《山楂树之恋》,可谓是毁誉参半,所以就更加关注,当然,要想辨别就得亲自看看片子。这一路看下来,就有些分享。
总的来说,老谋的片子主要都是在一个大的时代里面,表现小人物的悲欢离合。从大处着眼,却从小处着手。让人物在远去的黯淡的背景里面,由于生命的张力和情感的真挚而熠熠生辉。抗日战争时代的《红高粱》,文革时代知识青年上山下山的《我的父亲母亲》和《山楂树之恋》,包括他的第一部古装商业大片《英雄》也是以秦统一六国为大的时代背景。片子里的时代背景如同舞台上的一面恢弘的幕布,都说“国家不幸诗家幸”,越是大的时代,大的变动,才能更有噱头,来娓娓道来一个故事,而在这种恢宏的气势下,不管出场的是一个振臂一呼有百应的英雄人物,还是一个在压迫之下的小人物,就都已经浸染上了时代的色彩,还没开口,就有了不同凡响的悲壮或凄美。当然,而在其中以一贯之的始终是人类不朽的情感——亲情友情爱情,往往最容易出彩的是爱情,这应该艺术史上永远的绝唱——歌颂爱情。而在这种大的时代下的个人的命运是身不由己的,何况自己的爱情。一如张爱玲借范柳原之口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是最悲哀的一首诗,生与死的别离岂是我们能做得了主的?”所以爱情是美的,也是浓烈的凄美。《红高粱》里九妹的传奇爱情却埋葬在抗日的炮火之中,《我的父亲母亲》是文革时代的故事,最后以父亲去世为结,《英雄》则更是一场英雄为时代所献身。人物的抗争和美丽执着的爱情,却始终没有抵过时代的车轮和生命的终结。当然,在《山楂树之恋》中,最后老三死于白血病是被称为最为狗血的结尾,但是,由于原创在之前就已经风靡网上了,所以老谋尊重原著,让老三死去,也是情非得已的,但是这样的结尾不免就时代的厚重来说肯定是有些单薄和无力,而更多的有偶然性在里面,难免被众多观众所诟病了。
主要是全知的叙述视角,老谋的片子始终坚持是接近真实和表现真情为主,在叙述角度上没有太大的变动和情节上的波折。这和我们中国的文学传统是一以相承的,譬如古代小说的四大名著,就是如此。而在近代的文学作品中,少有以叙述角度的变换和情节上的悬念或出乎意料的第三种可能性,在这方面,西方文艺要发展得充实一些,各种叙述口吻的变动,各种写作手法的运用,与我们相比会更注重形式的享受。蒙太奇、意识流以及元小说等等都渐渐引入中国,越来越多地被文艺界所接受。如《红高粱》和《我的父亲母亲》都是由第三人称来叙述,讲一个特定时代的传奇故事,在拍《英雄》的时候,老谋有些在形式上的尝试,虽然还是在讲故事,但分了很多角度来讲一个故事,这就给观众设了一个悬念了:到底谁的故事是真的,真相到底是什么?还是如同在《圣女贞德》中所说的:Whatyousawiswhatyouwanttosee?以及片中的“意念法”较量的场面,都看得出来有模仿西方技巧的痕迹,当然,借鉴得不是非常成功。在《山楂树之恋》中,又恢复了以往的全知叙述,由于缺少了第三人称的旁白叙述,所以在衔接的地方以字幕的形式出现。
中国红是老谋片子的主色调,从《红高粱》里那一片红高粱地里的酿出的红而浓的高粱酒,到《大红灯笼高高挂》的一个个红彤彤的充满权力和期望的大灯笼,再到《山楂树之恋》里开红花的美好传说和红红的山楂果,红,一片的大红。红色,特别是大红,一直是中国的传统主色调。喜庆,祥和,从平常人家的写对联的红纸,到过年的裹得红红的鞭炮,再到成婚时的大红的旗袍和红盖头,以及给小孩洗九的报喜的红鸡蛋,中国人是如此地钟情于红色。不知道老谋也是特别钟情于红色呢,还是从中国人传统审美和文化出发,在影片里面大肆地渲染红色。从摄影师出身的老谋倒是运用自己独特的镜头、大胆的构图,将人物的性格的张力和生命的顽强展露无遗。《我的父亲母亲》里面,现实与回忆相交错,现实用黑白表现,回忆用彩色表现,首次出镜的章子怡扎着绿头绳,穿着红棉袄始终跳跃在那个荒凉的冬天里,她始终坚持着自己的一份执着和守候,终于等回来自己的爱情。但在《卧虎藏龙》和《英雄》里面,章子怡的这份执着的性格逐渐发展成一种执拗和偏执,总嫌它不够大气。在《红高粱》中则是一种原始的生命力的张扬,成片的红高粱,经过层层历练成消灾解毒的高粱酒,到最后于抗日人民的血液融为一体,洇晕满了整个的镜头。而《山楂树之恋》,美丽的传说始终是一个谜,山楂树为什么开红花,山楂树到底开不开红花,都成为静秋和读者心头一个深深的遗憾了吧!
谋女郎,也已经成为老谋的除了电影外的另外一个热点。而老谋总是喜欢用非职业的演员,来挖掘她们身上的潜力,让观众在视觉上为之一亮,而这类的影片也的确证明了他的成功。从1992年《秋菊打官司》,就采取了纪实风格、偷拍、大量采用非职业演员的半纪录片手法,来真实反映了当代中国农村的面貌。在1998年的影片《一个都不能少》中,老谋更是完全采用非职业演员的作品,来反映那样一个落后的教育状况。今年的新片《山楂树之恋》的“静秋”也是从千万人中挑出的新面孔,学舞蹈出身。她们没有条条框框的束缚,更能够自然地流露出微妙的情感,具有更接近真实的清新本质。老谋让巩俐、章子怡这样的演员走向国际舞台时,也让魏敏芝这样平凡的女孩走进了大众的视野,《一个都不能少》是不少观众心中老谋的好片子之一。
作为情感片,有涉及到性的镜头,但拍得极为含蓄和隐秘。在《红高粱》里面,是在高粱地里面,那一片红高粱铺就的床,以天为盖,地为庐,沉甸甸的成熟的高粱穗,和暖洋洋的日头,微醺的空气……是一种人的最最原始的欲望和美。同样的是《英雄》里的一段,但老谋用了一块大红绸缎,呈现给观众的是人体的曲线和柔美的绸缎,加了一点配音,却给人以无限的遐想。没有美片的露骨和劲爆,却是东方式的含蓄。《山楂树之恋》里面也有过一段,原著里面因为是文本,所以描写更能贴近真实和实际,而转换成电影的镜头,同样是一块洁白的床单,拍了是老三的手的一个特写的长镜头,他的手在床单下一直向下走,走,最后静秋手抓住了他的手,这个时候应该是个静秋的有点犹豫和害怕的微妙的心理过程,他们的手在那顿了一顿,就给呈现出来,然后静秋就松开了,表明她下的决心和默许,但是老三抽出来手,手拉手地躺了一晚上。在这个细节上,和原著差异较大,观众的反对情绪也较大:太纯洁了,能是真的吗?老谋可能是想展现那个年代的纯真的爱情,可在这个自由表达感情,大声喊我爱你,动辄称呼老公老婆,同居已经被能够接受的年代里,有人就在反问了:难道有性就不纯洁了吗?我想,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回忆,有自己对纯洁的定义,当然时光去而不返,历史不会重新来过一遍,而老谋只是在以他的方式,来复原那样一段美好,并不是对现在或将来价值观的否定。不然,怎么会有“代沟”一说呢?
另外,在细节处体现传统文化,也是老谋电影的一大特色。在《红高粱》里面的酿酒一节,以“九妹”的外行视角来看这一过程,酿酒,祭酒,不仅是中国的传统文化,更是让我想到了古希腊神话里的酒神狄俄尼索斯和酒神赞歌,看来人类文化的源头都是相通的。而在《我的父亲母亲》里面,父亲回城以后,母亲为了给父亲送一碗饺子而摔坏了家里唯一的一个青花的瓷碗,她的瞎眼的母亲请了一个民间镶碗艺人,把青花瓷碗给重新镶上:要么等着那个人回来继续用,要么给姑娘留个念想。而在《大红灯笼高高挂》中,三太太的一口京剧萦绕整个宅院,久久不绝。《英雄》是对中国汉字的文化的一种重新解读,而且将古代的书法和武术融为一炉,将文化的柔美和武术的刚劲相融合,有种美不胜收的享受。
老谋的电影的创作之路还在继续,成功和失败都是并存的。每一部新的片子出来,总是有人说好,有人贬低。这个都属正常,没有一个片子能够尽善尽美的,要不那样一座高峰不是自己和别人能够超越得了的。深刻和思考,是当下的社会所需要的,而温情和关怀也是我们所要提醒的,要像提醒幸福一样,提醒我们精神园地里面清扫出一块儿净地出来,安放我们漂泊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