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篇词话之二：两株奇葩

——欣赏晏殊父子词

父子作家，父子诗人，在历史上尽管不多，毕竟时或有之。但如同叔、小山奇峰并峙，奇葩争艳，实属罕见。父子二人于词造诣之深，各有千秋，难分轩轾。谓小山青出同叔之蓝可，胜于同叔之蓝则不确，同叔天然清澈；也不能谓小山不及其父，小山别具幽香。

同叔之词，直抒胸臆，畅通无阻。比之温，韦细刻精雕，气韵洒脱，读时常有透明之感。“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浣溪纱》）清澈真切，和婉明丽，天然巧对，绝唱千古。其小词皆心之所思，意之所至也。小山作品，承继其父清顺之风，又添幽雅之致。“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临江仙》）

若谓同叔词清澈，则小山清幽可乎？小山比温，韦绮丽不足，而较其父之清澈似更幽香。“明月不谙离恨苦，斜光到晓穿朱户。”这是同叔《蝶恋花》，体验何其真切，表述何其明澈。多情人怕见月光，固因其多情，多情人又爱见月光，则更增其多情。自古以来，月光流水，山花云树，不知陪伴了多少儿女寂寞，也不止培育了多少名士佳作。同叔之词就象月光，温柔明媚，照人心扉。“昨夜西风凋碧树，独倚高楼，望尽天涯路。”（同叔《蝶恋花》）观堂誉为“三境界”之一，评价极高。想起先父林树湘教授辞世前以其首句——“昨夜西风凋碧树”为自輓之上联（左联为：“今朝骤雨抹潇湘”）酷爱至此！“一春犹有数行书，秋来书更疏。”“梦境似有也成虚，哪堪和梦无。”这是小山《阮郎归》，与同叔风格相近，依然清顺明澈，但也不乏细腻。小山词多情而有兴味，天真烂漫，使人读后会心微笑，愁暂消解。其“舞低杨柳楼心月，歌尽桃花扇底风。”（《鹧鸪天》）浓艳又似温、韦，而“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鹧鸪天》）清澈恰似其父。如此两种色调于一首词中融合，对比增辉，则属小山奥妙也。上选诸词皆若是，严谨和自在相辅相成，相映成趣。

同叔幼称神童，长为丞相，学际天人，阅历深广。其偶作小词，亦雍容富态，不失大家丰采。小山者，堪称“纯粹之词人”也，情思专注，词格娉婷，可谓“美目盼兮，巧笑倩兮。”《蕙风词话》曰：“小山从珠玉出（珠玉即同叔词——笔者注），而成就不同，体貌各具。珠玉比花中之牡丹，小山其文杏乎？”此说甚有见地。

综上所述，或可如此小结，同叔词如清风明月，清爽明媚；小山词似幽兰香草，幽美香甜。

晏殊父子不愧为词林两株奇葩，出在一家，吹香万户。其才华令人羡慕，其成就亦使人叹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