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子”悖论
这篇杂文,是对人性的拷问。不用说真小人还是伪君子,我们要拿起道德的解剖刀,来拷问自己的良心。范跑跑、鲁某人还有其他一些人,难道在是非曲直面前,真的就不亏心?
这是一个“历久不衰”的话题,沉淀日久,又重新泛起。
在一个个当街倒地的老人或受难者于众目睽睽之下呻吟而无人施以援手时,人们纷纷就此一抒己见,对于面临危难之时众多观众的“视死如归”,有人责难之,有人惋叹之,有人为之申辩之,见仁见智,各有所凭,本属正常。而此间,又有一种声音适时冒出,称评论者是“隔岸观火”,是“站在云端上议论人间事”,甚至“不如当事的旁观者”,进而推出“伪君子不如真小人”的高论。该文以《本能的自白》为题,其题卷诗就是:“为人如为文,行路须直行,其为伪君子,何如真小人”,问题到了这一步,已经远远超出了他人临危时搭手相救的意义而升华为一种生存理念了。文章源远流长地从范跑跑的“自我保护意识”说到“本能的自白”,并说,“与伪君子比起来,同是为了生存,一个坦荡、自然,一个藏掖、躲闪,正是这种生存理念的不同,突显了人格意义上的差别”。于是,“伪君子不如真小人”有了理论支持,便在一些人中不胫而走,潜滋暗长,大有一说“伪君子”便有致人于断子绝孙的地步之势,而“真小人”却因此见惯不鲜了。
其实,这种一反“世俗之见”的理论,并非始于今日,也并非始于该文作者,而是近年来冉冉升起的后起之秀。这种理论,原创于《嫁人就嫁范跑跑》,敢为天下先;成型于此后的某名人之作:《伪君子不如真小人》,亦不乏概括性;在《本能的自白》中得到理论上的升华,越发有理有据。是说也,一路风驰电掣下来,直到现在,隔三差五的见诸于一些作者的笔下,一晃而过,并在民间悄悄的发扬光大。看来,这是“生存理念灾后重建”中重要的问题,也不能不上溯到灾难发生后、范跑跑“出生”时的第一声叫好声,上溯到范氏生存哲学的理论渊源。
抚今问昔,事件回放到两年前,山崩地裂的声音渐行渐远,救灾英雄的身影慢慢离开了我们,留下的英雄事迹在人们心中长存,而人们的心灵伤痛正在弥合,在这个背景下,曾作为“救灾美女”的志愿者鲁某突然冒出一句惊世骇俗的话:“嫁人要嫁范跑跑”。乍一看,颇具令人折服的理论冲击力:“真实的小人胜过虚伪的君子”,此后,在某名人的文章中正式成型为“伪君子不如真小人”,而今,又一次以理论的脸孔面世并被人津津乐道。鞭鞑“虚伪与造假”,大得人心,是使人拍手称快的。直面该理论时,仔细一想,不觉一怔:这险些让人陷入悖论:真实的小人肯定是小人,而“虚伪的君子”是君子吗?这里提出的,是一个理念化的命题,它不仅涉及选择什么,也涉及信奉什么,由此引发了人们从行为层面到认识层面的深层次思考。
首先,我们很难同意把范跑跑定义为“真实的小人”,我以为,范跑跑的弊端在于无知与浅薄。跑,就范先生而言,并非强项。令人想到几年前新疆那次惨烈的火灾,当几百学生面临被大火吞噬的危险时,在“让领导先走”的呼叫声中与学生抢夺生命通道的“官跑跑”大有人在,与之相比,范跑跑的“跑”实在上不了档次。“泰山崩于前”而在舍生上作到大义凛然者,当然也不乏其人,当然也是英雄,但即使是“遍地英雄下夕烟”,与整个人类相比,也是少数。“百步之内必有芳草”,这是古人都知道的道理,芳草肯定有,但不是遍地皆是。救人者寥寥,舍身者渺渺,自己为生命而跑,也跑得其所。在紧急状态下,临危的一闪念就是自己,这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问题。但范跑跑的无知,在于为此又为自己的本能行为去织造光环,甚至将其提升为一种理念,要去占领一片理论的园地。其实,这片园地早已开遍了芳草,利他,毕竟是壮举。我们不必去揩檫历史的尘埃,重新去阅读英烈的故事,为民族大义、为天下苍生而杀身成仁、舍生取义者史不绝载。如果说这都是在什么主义的趋动下为之,那么,刺杀孙传芳的施剑翘,在“偏向虎山行”时,是要以死相拼的,而原因仅仅是为报杀父之仇,此举亦被传为一世佳话。这些令人荡气回肠的事迹,作为名牌大学大学生的范跑跑能一无所知吗?如果说要在芳草地里去插进一苗杂草是无知的话,那么,对现实的社会解读能力低下则充分显示了其浅薄。我原来也以为,在当代,物欲横流,一心利他的“舍命君子”已在所难觅。当同是在地震中遭遇危难却临危不惧、为他人的生存而使自己的生命毁于一旦的事迹一个个摆在我面前时,我终于哑口无言了。能无视事实而去推销类似“人不为己,天诛地灭”的理论吗?范跑跑是无知与浅薄的,仅此而已。
鲁某人同样无知,她的无知与范跑跑各有千秋。当然,“嫁人要嫁范跑跑”是建立在对范跑跑“有知”的情况下的,但鲁某及其呼应者首先犯了一个逻辑分类上的错误。对人,仅仅作出好人与坏人的判断,这是智力水平的初级阶段、是儿童时代玩游戏时的提法。我想,一个在灾难面前勇往直前而为人称道的女性,对求偶对象的选择,一定不会是退缩、临阵逃脱者。她的择偶名册上,只有两类人,于是,在“真实的小人”和“虚伪的君子”之间只能选择前者。如果真是求偶,人们不便妄断是非。理论的发展与呼应者则没有了求偶标准这一条,却盲目跟风,他们的依据,就是对人的划分,在他们人格分类的点名册上,居然也只有这两类。那么,同是那次灾难中舍身救人的潭千秋这样的人,不知被归于什么类?显然,他们既非“真实的小人”,也非“虚伪的君子”,但却是真实的存在,而除了伪君子和真小人以外,真实存在的人格类型还大有其所在,这些存在,虽然不被看好,作为一种人格现状,在拥挤的人世间,能不能找到一个排班站队的地方作为立锥之地,总也得为其讨个说法。
鲁某的错误,核心的问题是对“言行统一”的误判,其实,鲁某在抗震中的表现,算得上是君子,她也并非存心要嫁给范跑跑。明眼人一望而知:一句话而已。而且,范跑跑系有妇之夫,夫妻和睦,无隙可乘。明知不可为而言之,不知是否算得上真实?岂不也上了被自己否定的“伪君子”的名单?这样看来,人间果然有什么“虚伪的君子”了。接下来,范跑跑生存哲学余唾未尽,伪与真孰是孰非的争论又乘胜挺进。范跑跑受到鲁某的推崇,最直接的原因是“坦诚”,“敢于大胆的暴露自己而毫不掩饰”,这里,鲁某人是旗帜鲜明的反对掩饰,提倡真实的。此说沉寂了好一阵,理论上的呼应者又将其翻出来、推到了极端,在他们看来,包装的君子比小人还要小人,“真实”才是可贵的。前者是难见真容而包藏祸心,后者是一览无余而坦坦荡荡。这当然是一针见血,且独具慧眼。但是,人的真实性,并非如“小孩不说谎”那样简单。掩饰就是不真实,就有不嫁之危,这种看法虽不敢说肤浅,至少是站不住脚的。众所周知,在现实生活中不乏其例的是:当面临饥慌时,为了对方的生存而推让一块面包,分明自己没有吃却慌称自己吃了;老师为鼓励差生,说:“你会很有希望的”;医生为了不至于对危重病人造成过大心理压力而隐瞒病情等,能不能认为,这些就是掩饰?就是虚伪?我国民间有句古语:“百行孝为先,论心不论迹,论迹贫家无孝子;万恶淫为首,论迹不论心,论心自古少完人”,这句话,形象的反映了古人对“言”与“行”,“藏”与“露”的辨证关系的看法。据统计,现代社会,善意的慌言在社会生活中达到70﹪以上。可以说,在一定程度上,人类离不开掩饰。从告别亚当的时代以后,人类就开始掩饰自己。穿衣,就是为了掩饰自己身上的伤疤和不便张扬的地方,作为人,总不能坦逞到在大庭广众之下裸奔的地步。事情再回归到那些赞赏与宣扬范跑跑式的“坦诚”上来。说说自己的心迹当然也可以,但是,为此还要去抢占理论园地,进行一种“类范跑跑”的理论升华,这就是无耻者的无畏。不知耻是无知的表现,宣扬一种无耻的理论必然会侵袭他人的心灵园地,无异于心灵的裸奔。
在面临死亡时,笔者自己也难保不为惜命而“真小人”一番,但我在“跑跑”之后,不会去鼓噪和鼓吹“只能顾个人跑”的理论,因为我知道,人类需要牺牲精神,我不能做到,但我不能不接纳,不能不赞美和崇敬。对自己的胆怯和自私,断不敢“真小人”到觉得自己理直气壮得很的程度。鲁某理论上的呼应者在这里是要挑战传统的价植观,但却虚晃了一枪。伪君子与真小人同为小人,五十步笑百步,不知何者更为光辉?笔者倒有点愚人之见,君子其实是可爱至极的,古往今来,令人恭慕不已。从君子“食无求饱”、“居无求安”、“敏于事而慎于言”,“君子固穷”到君子“不夺人所好”,这是赞美,也是压力,作君子何其难也,真君子不堪重负而又美名远播,于是,有图其名而扬其实者,言为君子,行为小人。“其为伪君子”,有所顾忌而暗度陈仓,终不至肆无忌惮,总也还识得好坏,虽不为之,却能知之。“真小人”却赤裸裸什么也不顾,什么也不要,只要自己的命一条。明码实价的卖官鬻爵、明火执仗的打家劫舍,令人胆裂。明知其为伪君子,尚可或予躲避、或予提防;明知其为真小人,则躲无处躲、防不胜防。二者如果真的有或取或舍的问题、需要作出选择的话,幸世人择之、鉴之。
不论是那个名人,还是《本能的自白》的作者,现在又翻出旧账,为“真小人”鼓与呼,莫非受人诬陷、涉身“小人”之中、在自卫时步步为营、忙不择路;抑或为摆脱尴尬,去开辟一块理论领地而披荆斩棘?但失于推敲,稍欠完善,无乃是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