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篇词话之一:珍奇瑰宝
作者对李煜词作了充分的肯定,接着从三个方面详细阐述了李煜词的特点:语言的通俗流畅亲切自然,思绪深刻,韵味无穷;特别注重韵律平仄,他的词特别有一种旋律美;后主词不只是形式的美,更有对世界和人生的深刻体验。
——拜读李煜词
在我国古诗词群星璀璨的高空,有一个特别耀眼的星座,那就是南唐后主李煜的词作。它登峰造极,光照千古,不仅是中华民族文学的珍奇,也属世界人类文化之瑰宝。然而多年以来,论者与读者总难认识统一,批评与赞扬常生矛盾。一方面对其之指责从未间断,一方面对其之崇拜却与日俱增。“题材论”理由不足,“思想性”概念不明。今就管见所及,聆教于海内有识之士。
后主词,语言亲切,声调优美,思绪深刻,韵味无穷。
“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乍听初闻,谁能相信这竟是古代一位皇帝写的《虞美人》词,它于我们就象当代白话一般熟悉,就象自己心情易于理解,简直是桩奇迹。后主填词,全凭真情实意,毫无矫柔造作。尽管有人指责他不该“垂泪对宫娥”应该“垂泪对山河”,我却这样认为:当时当地,此情此景,作者思绪未必一定须迁就读者心愿。何况后主词作中尚不乏“山河”佳句,即在上述“垂泪对宫娥”(《破阵子》)一词里便有“四十年来家国,三千里地山河”云云。其他如“独自莫凭栏,无限江山。”“金剑已沉埋,壮气蒿莱。”(《浪淘沙》)等等。又何必要每词都出豪言壮语?文学、艺术归根结底都是情感的产物,因为情感是思想的结果。情感贵在真,真实而又真挚,如此作品才有意味。这正是后主词的第一个特征,构成他语言亲切的要素之一。此外,他还善于把生活口语提炼成文学词句,“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鸟夜啼》)。似这般明快清澈的语言,即使再过数百千年,读者也不会觉得陌生,它将永远予人亲切感。
众所周知,古诗词作家非常注重韵律,特别讲究平仄,显示出音乐的敏感、良知和素养。因而他们的作品不仅琅琅上口,适于吟唱,即便是无声的阅读,也能在心中聆听到优美的旋律。旋律是音乐的第一要素,旋律美是一个作曲家天才的标志,它不象节奏与和声可凭学会和掌握的技巧完成。贝多芬、柴可夫斯基都是旋律的出类拔萃者。古诗词之所以有不衰的生命力,除了与现代诗歌共同具备的思想、意境、语言等要素之外,就在于它独具的音乐美,郭小川在《读诗》中也是这样的观点。后主非但深谙语言的旋律,于平仄中还精挑细选。何处阴平,何处阳平,仄声怎样交替,拗救如何抵消,无一不考究,无一不苛求。如果我们潜心钻研后主作品,便能发现同类仄声字他极少叠用,而可平可仄处又多半以平代仄。意旨即在音调的丰富和优美。比如“雕阑玉砌今犹在,只是朱颜改。”(《虞美人》)这一“改”字,表面地孤立地看似乎不雅,但从音韵上考究则不同凡响,因而显得别致。它与整个句子组成“赏去阴阳赏”如此流畅动听之乐句,呼应前头,无异一个出色的“半终止”(乐曲术语——笔者注)。再如“帘外雨潺潺,春意阑珊”,(《浪淘沙》)其平仄组合为“阳去赏阴阴”,感觉如何?假若把“帘”字换成“窗”字,感觉又如何?恐怕不仅仅是视觉上一雅一俗的问题,在听觉上的美感也会大相径庭。当今学诗者,不少人只强调内容而轻视形式,未免失于偏颇,这就无异于写歌只管是否能宣泄内心的情绪而不顾曲调进行的规律,如此作品就很难留传于世了。
然而,以为后主的词只是形式美的典范和标本,那就片面了。后主不仅掌握了一个天才诗人完美的技巧,而且具备了一个伟大作家宝贵的素质,这素质即是对世界、对人生深刻的体验和思虑。惟其深刻,方能写出人人心中皆有却人人笔下皆无的妙语。“独自莫凭栏,无限江山。”“往事只堪哀,对景难排。”(《浪淘沙》)这些词远远超出了一个皇帝“亡国之音”的范畴,实际上在普遍的人性中引起了强烈的共鸣。历代人们,凡爱诗词者,都推崇后主,难道个个有帝王的情结?人们不计较后主的政治表现,一致尊称他为词皇帝。这顶桂冠后主受之无愧,普天之下也惟有他受得起。“词皇帝”当然非指写词的皇帝,乃词中皇帝词中最高者也。南唐中主李璟也善填词,桂冠并未戴在他的头上。《人间词话》说:“词至李后主而眼界始大,感慨遂深。”“人生长恨水长东”,“流水落花春去也”,这些难道仅属生动的比喻?古今文学作品中出色之比喻何其多,哪一个能激起我们读后主词时如此强烈之同感?思绪深刻,因而道出人生之真谛,这才是后主词千秋百代传诵不已的根本缘由。
有些作品,朦胧晦涩,难以捉摸;有些作品,一览无余,没有回味。后主词则否,既亲切,又含蓄既洒脱,又严谨。可松可紧,能放能收。“帘外雨潺潺”提笔自由挥洒,“春意阑珊”落笔凝练升华。“独自莫凭栏”何其清淡,“无限江山”多么浓郁!宛如平川过后,奇峰突起,疏密有致,韵味无穷。因此王国维对李煜词首屈一指,谓“词之最工者,实推后主正中永叔少游美成。”(《人间词话》)
词皇帝不朽!炎黄子孙因他而倍显光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