霸王别姬

北纬37°的雁 杂文 影视书评 2010-10-21 09:59 责任编辑:追逐你的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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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文章语言表达感性,表述入心入情,少了几分呆板,多了一些亲和力。这种方式的解读,需要深入影片所讲述的故事之中,用心去体会影片对于情感的诠释和表达。

我讨厌段小楼,我喜欢陈蝶衣。

在看完《霸王别姬》的那一刹那,我突然有种想要落泪的感觉,很久很久没有被电影情节感动过了,这一次居然为了一个男人对另外一个男人的不伦之恋感到唏嘘和同情,我不禁要问,我这是怎么了?

小尼姑年方二八,正青春被师傅削去了头发,我本是男儿郎,又不是女娇娥……我本是男儿郎,又不是女娇娥……男儿郎,女娇娥……当蝶衣反复咀嚼这几个词的时候,我仿佛看见他内心的无奈与凄凉。他是真虞姬,可惜师兄不是真霸王。你能指望一个在别人的驱迫下就出卖自己出卖别人的人会是项羽的化身么?当我看到段小楼在红卫兵的压迫下不断揭发自己的,蝶衣的,甚至妻子的恶行时,我为蝶衣感到不值,我为菊仙感到不值,这就是他们深爱着的男人啊,为了保全自己,居然忍心伤害最深爱自己的人。我不齿,也不屑。

可惜的是蝶衣不在乎,他难道看不出谁才是真正懂得他的人么,显然袁四爷比师兄更能明白他的内心,可是,他只喜欢自己的师兄。也许是从第一次见到师哥开始,也许是从第一次师兄帮他解围开始,也许是第一次看到师兄为了帮他受到处罚开始,他依赖上他的师兄,他迷恋上他的师兄。他分不清自己的角色,他只希望与师兄唱一辈子的戏,他只希望与师兄一辈子在一起。他称呼师嫂菊仙,那是她原来的名字,因为他固执地不承认她是他的师嫂,师兄,是他的,谁也带不走,谁也夺不去。他记得师兄念念不忘张公公的宝剑,哪怕是委屈自己,也要帮师兄弄到他喜欢的东西。他忍辱唱戏,从日本军中把师兄救了出来,可是他得到了什么,得到了师兄的冷漠,得到师兄一口对脸的的唾沫……值得么,蝶衣?我说,值得你这样做么?值得你这样委屈自己么?值得你这样自取其辱么?

值得,蝶衣在心底对自己说。他只记得在别人都欺辱自己的时候,是那个小石头在人群中站了出来;他只记得在那样寒冷的雪夜里,是师兄为了他顶着铜盆受罚挨跪;他只记得,在他唱错台词的时候,是师兄将那一锅子烟灰含泪塞进他的口中;他只记得……是他的师兄,他一直敬爱的师兄,帮着他,照顾着他,保护着他。他像虞姬一样,满心欢悦的受着霸王的呵护;他像黛玉一样,焚烧着写给他娘的信,信里面都是他和师兄的故事……

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如花美眷,似水流年……他是虞姬,杜丽娘,杨贵妃……是京剧里数不清的一个个多情美丽的女子。雌雄同体,他早已不分谁是自己,抑或自己是谁。他拼命的唱,唱给一切爱听戏好听戏懂听戏的人,无论穷人富人,无论中国外国。有的时候我就在想,是他在演唱着国粹的精华,还是那些精华的国粹,在演绎着他。

他不需要人懂,真的不需要。既然小石头都不知道小豆子内心真正的想法,别人知道又有何用?没有人能代替小石头,没有人!他这一生,都是为了师兄而活。看到师兄喜欢菊仙,他生气吃醋愤怒;看到师兄要娶菊仙,他伤心痛苦绝望;看到师兄的一纸决绝信,他甚至想以死来告别痛苦。可是,只要师兄有难,他就冲了出去,不顾一切地救助师兄。为了师兄,他抽上大烟,又是为了师兄,他戒了大烟。只要师兄愿意,他愿意一辈子跟着师兄,他演霸王,他演虞姬,只属于他的虞姬。

《笑傲江湖》里有个叫东方不败的天下第一高手也喜欢上一个男人,他叫他莲弟,声音亲切动人,这个被他叫着莲弟的人非但人品不行,艰险歹毒,而且还连累他被令狐冲等四大高手杀死。他对莲弟毫无怨恨,他只恨上天为什么不让他生做女儿身,他羡慕任盈盈,羡慕一切妙龄少女,羡慕他们能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光明正大的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哪怕不要权利,哪怕不要功名,哪怕不要富贵,就那样很平常的在一起,幸幸福福的过一辈子。可是他们不能,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年代,他们摆脱不了命运的捉弄,他们摆脱不了世道的无情。他们摆脱不了伦理,摆脱不了道德,摆脱不了自己的内心……

“小尼姑年方二八”

“正……正青春被师傅削去了头发”

“我本身男儿郎”

“又不是女娇娥”

“错了,错了,又错了”

“我本是男儿郎,

又不是女娇娥……”

几十年过去了,当两个人在台上又一次唱出这一段时,突然有了一种物是人非的感觉,小豆子和小石头的故事,仿佛隔世。霸王依旧,虞姬依旧,可是蝶衣和小楼还能依旧么?在那个思想污秽的年代,能给他们容身的地方么?纵使舞台依旧,可是人呢,又怎能依旧,又如何依旧?

于是,于是蝶衣抽出小楼腰间的宝剑,就像当年乌江畔上,虞姬从霸王腰间拔出宝剑一样,轻轻地一个转身,横剑自刎。在那一刻,我知道,他已然成了真正的虞姬。

我很想知道蝶衣在自刎前那一刻想的是什么,是在回忆他和师兄的美好时光么,是在埋怨控诉自己生不逢时么,是在思念他的母亲么,是在……或许他什么都没想。我记得一个哲学家说,一个人在面临生死抉择的时候,他只会考虑是否会死,而不会去考虑其他的事。我想蝶衣在那一刹那是真把自己当做虞姬了的,自然而然的随着剧情的发展选择了自刎,为爱发疯,为戏着魔,他的选择,没有错……

从不喜欢男人的,可是不知为何,竟会对蝶衣产生一种很怜惜的感觉,我恨段小楼,是他辜负了程蝶衣;我恨旧社会,他们扼杀了一个大师,一个真正的艺术家。我突然有股冲动,想去告诉程蝶衣,我很喜欢他,我会一直支持他。如果他愿意,我愿意做他的朋友,做他的知己,甚至是他的霸王,我绝对不会像段小楼那样在红卫兵的压迫下就丧失了自己的原则与骨气,我哪怕是死,也不会弃你不顾……我恨导演,恨编剧,很张国荣,恨你们为什么能把一个人刻画的如此让人着迷,我恨自己,为什么明明知道是假的,还会产生如此强烈的感情。我想若是我早看这部电影几年,我一定体会不到那种强烈的情感;若是我再晚看这部电影几年,我早已麻木地觉得这部电影拍的虚伪恶心之极。可惜的是,不早不晚,就在这个最有感觉的时间点我邂逅了这部电影,我知道,又有一种感觉在我的心底埋下了根,再也挥之不去了……

蝶衣,安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