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愚者自娱”杂说

笔者本是先天愚型的草民，这并非自谦之词。在草民中，本来就不乏愚者，一本《天方夜谭》读到现在，也没有读出个子丑寅卯来，而且，时不时有些象瞎子摸象似的跟着感觉走、胡思乱想一通，叫做犯傻。犯傻之人常常不知自己是弱智者，正如醉酒者不知自己不能再喝了一样。日前看新闻，见一报道，系婚姻官司，在介绍一年届30的男子喜结连理时说：打了30年光棍始得成婚云云。看罢，笔者不禁心生疑窦，对“光棍”的“棍龄”大惑不解，要计算打了光棍几多年，恐怕要从何时成为“光棍”算起。而从报道看来，30岁即30年光棍，这光棍的棍龄怕是要从呱呱坠地时开始计算，如此看来，中小学、幼儿园乃至蹒跚学步的娃娃们，全是当之无愧的光棍了？说与人听，被人好一通责骂：你这人太白痴，这是习惯说法，连人间语都不懂，无可救药。这倒使我大彻大悟，在下真的是白痴了。旁观者清，到底点到了要害，令人好不难过。但一想到“怕应闲作人间语，爱听秋坟鬼唱诗”，心想，不懂人间语亦非个别，也就释然了，于是，自我解嘲的将白痴改作愚者，为的是心中好过一点。愚者自愚，不必自作聪明。愚者自娱，也不必自寻烦脑。古往今来，愚者何其多，而且上下同心，越愚越有利有益于社会。古训曰：“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这是上之愿。而郑板桥则说：“难得糊涂”，这又是下之情，如今，前者已在历史的深潭中沉淀了下去，而后者则作为见多识广的见证在人们的口耳之间熠熠生辉。自从“与国际接轨”成为治世经典，被唱得天摇地动后，西方特产“圣诞节”、“情人节”、“愚人节”三大洋节日也落户中国，“愚人”开始有了自己的节日。近年来，又进口了什么新的理念，据说很是深入人心，连农村里的村支书也谙熟于心，大会上滔滔不绝，小会上念念有词：“现在，讲究的是‘以人为笨’”，愚与笨看来也同时受到社会重视了，何悲之有？不仅如此，有时，人的言行，一旦与愚挂勾，是可以不负责任的，最典型的有两例。想当年，普希金与娜塔利娅初识于酒会，爱虚荣的娜塔利娅要当时已负盛名的普希金为她写一首诗并当众朗诵。普希金推脱不得，勉为其难的写下了一些赞美娜塔利娅的热情洋溢的诗句。酒会一过，普希金隔日不认，娜塔利娅拿出诗人写的那首诗，诗人说：请你看看后面的日子：4月1日，那是愚人节的胡言乱语。其实，咱中国也不乏这样的创造性人才。某私企老板在大会上要员工们加班加点的拼命干，说是五.一节时每个员工发给1000元奖金。五一节过去了，员工要求兑现，老板说：我说过要给奖金吗？员工齐声说“是”，老板叫查有无记录，一查，果然有，老板再叫查日子，结果是：4月1日，老板哈哈一笑说：那是愚人节开的玩笑。看来，愚人在特定的日子是有说谎和造假的专利的，“西学为用”，何乐而不为？

但是，作为有明显智力缺陷者，愚者毕竟无法引以为荣从而沾沾自喜、无论如何是骄傲不起来的。就连一般的人世俗闻，解读起来都倍感吃力，费力不讨好，只能犯傻，在迷茫中胡思乱想了。

近日得知昆明发生的子虚乌有的假楼盘诈骗3个亿、受骗上当者达2千人的事迹，颇觉费解。这幕闹剧一开始就精彩得非同寻常，井然有序、有条不紊的在“政府搭台，企业唱戏”的传统运作方式下进行，在即将瓜熟蒂落时又被说成是骗局，这就令人如坠五里雾中，思维左右理不出头绪、跟不上形势。笔者最初见到对该事的第一则报道较为简略，但却十分明了。据称，某些犯罪嫌疑人以企业为名在无任何手续的情况下，通过一番炒作，再由“市规划局、文明办、住房和城乡建设部住昆明办事处”等部门领导参与并亲自授奖而获得明星企业的美誉，于是名声大噪，再经过官员、“企业”的通力合作，“楼盘”一度火爆，一举拿下了3亿多元购房款，（这是7月的事，而据报道，4月，警方即已“进行调查”，6月，“政府接到举报”，8月，该项目的合作单位华西村宣称自己与项目无关，前期对项目的大吹大擂是“住昆明办事处主任的个人行为”，9月，该项目被宣布为虚假楼盘，诸多买房者血本无归。）报道虽简短且无任何褒贬，但令人对事实真相一望而知，话说明了，倒也没有过多的疑义，不过就是一起无证开发、尚未开工就违规收费、最终不得而成从而造成的违法行为而已。当时唯一不解者，觉得该“企业”也太小气，现在，土地买卖、房屋开发，哪一家企业不能顺利的捞到手续？只要肯花点成本，事情就顺理成章的有了美好结局，“有钱能使磨推鬼”这种荒唐的说法，早已不再事与愿违了。银子花得多的，说不定还能在强拆强迁上得到地方政府的大力支持。该企业连这点常识都不具备，也想立足市场？人家说，这是为了经济效益的最大化，这才提醒了我，自己原来就是脑子转不过弯的愚者。但看那些网评，又不禁喜上眉梢：原来愚者非止在下一人，此所谓“德不孤必有邻”者，对那些评论一览，不禁哑然失笑。在同仇敌忾之下，有的提出三大质疑：第一，领导的职责哪里去了？第二，监管者的职责哪里去了？第三，上当受骗中那些博士生的判断力哪里去了？其实，一、二两个问题都缺乏智力含量。读懂了该报道的人，还用得着问？那么多政府机关亲自在操作的重要环节为该企业授奖，其影响力远远超出了推波助澜而跃升为兴风作浪了，答案不是明摆在那里吗？这一问，岂不是把运动员当成了裁判，把演员当成了观众？又使人连想到一个陈旧的故事：某朝，某甲欲发家致富，苦思无门，猛想起隔壁邻家有肥牛一条，计上心来，遂找来表弟某乙，面授机宜，由某甲设计引开邻家，某乙潜入后得手。不久案破，某甲与某乙被抓获，县令升堂，惊堂木一阵山响过后，县令厉声问：主谋者何人？某甲答：是贱民。县令又问：动手者何人？某甲答：是贱民表弟。县令怒道：大胆刁民，你表弟偷牛，为何不加劝阻？某甲无以为答。这类质询，虽然也问到了点子上，可以使对方哑口无言，但也傻得和在下这样的愚者相差无几。倒是第三个问题正中要害。不是吗，有政府的部门和官员压阵，何等气派。本来，一见政府官员，就令人想到救星，就令人肃然起敬，哪能还有半点怀疑，象笔者这样的愚者是断不敢往其他方面想的，更不会想到事前参与的村政府事后还会来宣布系“个人行为”这一手。对政府部门和官员发自肺腑的本能的信任与崇敬，是愚者们都具备的“判断力”，这种智力条件者，在2千受骗者中想必不少。赵作海险些成为枪下冤魂，是领导过问、政府部门操作的成果，当时有两人因此吵得脸红耳热。一说：领导干部、政府部门都能相信？简直是白痴，另一个批驳道：“权为民所用，利为民所谋”，你听说过么？你才是白痴。不是笔者对白痴这个称谓情有独钟，自思之，这顶帽子只好自己认领了。笔者在二者之间竟无所适从，一向对政府及官员怀着景仰和敬畏者，竟也在政府部门、领导干部能不能信任这个问题上开始吃不准了。楼盘本是利益大同盟，有政府部门、领导干部的身影在其间晃悠意味着什么，作为高智商高学历的博士生应该是心知肚明的，也会对其深信不疑！“判断力哪里去了？”问得在理。看来，世上果真是没有放心奶了。

接下来的戏，真可谓引人入胜。笔者见到了第二篇报道，更是令人在解读中由犯傻变成了犯难。一望而知，这是一篇为洗白当地最高领导而对该诈骗案作最后谢幕的报道，是“以正视听”、“以安民心”之作。对这种“澄清事实”的力作，笔者解读起来倍觉吃力，又不会归纳要点，只好“随心所欲”的把费解的地方挑出来，拼尽全力的研读，仍然难于有所领悟。虽然不得要领，但可玩味，且其味无穷。

先看这标题就觉意味深长：“昆明官方称假楼盘借领导批示诈骗近3亿元”，不言而喻，这是在对事实真相作解答：此案系犯罪嫌疑人“借”领导的批复所至，与领导无任何关系。一句话可使“玉宇澄清”，“真相大白”，这本来是毫无疑义的，偏偏，其间的一个“借”字，极尽其妙，令人产生无尽的联想。借，发凡于民间，源远流长，是相互扶持、互相帮衬的义举，大有在危难时“拉兄弟一把”的意思。从其发生机制说，同乡之谊、袍泽之情、总角之交、亲友之份，钱、财、物、人都可以借，现在又有所发展，上级对下级，领导对企业，豪车豪宅、小蜜女人也可以借。尤其是后者，内藏无限天机。笔者脑子再不好用，听的见的多了，也长了点见识，早就悟出，领导向企业是不能索要什么的，要有所斩获，是一种艺术，“借”正是其中重要的篇什。一个“借”字，可堵万人之口，可消无妄之灾。但“借”是“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的第一个程序，企业只有“投”在先才能有“报”的希望，这个“投”，是领导向企业“借”，现在却反其道而行之了。而且，借的不是沙发躺椅之类，而是“批示”，这不能不使人啧啧称奇。笔者只知，一般人对领导，恭敬还来不及，巴结还摊不上，要向领导借点什么，那无疑是异想天开，不是脑子严重进水的人，也开得了那个口、伸得出那只手？这“假楼盘”如何能有如此手眼通天的能耐？看正文，终于找到了答案，原来是“通过非正当渠道”借得。如何“非正当”，该“官方说”对此没有只字片语，只能让人去浮想联翩了。首先想到的“不正当渠道”就是“翻墙越壁”。这真是痴人说梦，堂堂政府机关，就没有守护“墙”与“壁”者？君不见：近年来热播的谍战片，一个最具有普遍意义的雷同情节就是：我方人员每每要过守墙护壁这一关时，总是手一伸开，三个光洋汤汤汤落在对方手中：“给兄弟们喝杯茶”，于是，难题得解。如今，要批什么项目，其内情局外人不得而知，但需要主管部门层层上报则是人尽皆知的。该“假楼盘”能越过层层关卡，直达市委书记之手，恐怕不是三个光洋打发叫花子那么容易，但终于也“通了天”，想必不乏在现代条件下翻墙越壁之能事。不正当途径，当然也还多，“走后门”这个词早已被淘汰，代之而起的是“公关”、“暗箱操作”“潜规则”，但都可以用一句话概括，那就是“游戏规则”。在这些运作之下结果如何？这是该“官方说”要突出的，也是其目的所在。对此，报道清楚无误的写到：“请某某、某某、某某.立即会处答复”。看来，书记没有批复“同意”，在这件事情上一清二白。不过，笔者在这里又开始犯痴了。有党刊载文，介绍过领导批文的“艺术”：竖批与横批有别，点号与句号不同。而有的批语，是具有一定政治素质就能心领神会的，比如：“请某某酌处”就是不办之意。这种形同于官场的接头暗语，“酌处”者一看就懂，这句话相当于说“我知道了”，领导知道而并未批同意，你如果有那个权限敢去“处”，又何必上报？那么，这位市委书记的批复是否就是“酌处”？从字里行间看不到一点办与不办的蛛丝马迹，只有某某某某“会处”，不是“酌处”。按理说，会处——会商处理也有两个结果：办理和不办，两种可能的机会是均等的，但不要忽视了这四个字前面的限制词“立即”，这里不妨来个拉郎配：立即不办？这样搭配讲得通么？剩下的就只有死路一条：立即办理———这不过是推理而已，而且出自愚人。至于这种当地最高领导的批文，本应在政府部门之内游走的，何时和如何“借”给了行骗的企业，该“官方说”语焉不详，为人留下了丰富的想象空间。而“用复印件的手法对‘会处答复’四字进行模糊处理”，则是该“官方说”中揭露的犯罪嫌疑人的作案手法。但这又令人好生纳闷，这样一“模糊”，批文就没了结论，购房者原本是不见兔子不放鹰的，未见到结论也肯忙不迭往外掏钱？听笑话也要听完最后一句，连结局都没有，也能笑得起来？设若是，那么，那些购房者实在太弱智了，花点钱长长见识也不是一无所获。

故事到了谢幕的时候了，该“官方说”还有某副市长副书记等为“不办理”而奔忙的事迹，结果不知为什么，在高唱行政效率、行政能力的今天，高官们的努力居然会白费。无力阻止大规模的群体受骗行为的必然发生，无力阻止一个在光天化日之下旷日持久的惊天骗局大张旗鼓的推进，无力阻止这幕剧从帏幕一拉开，政府部门和官员就精诚合作、闪亮登场的表演。究其原因，只有两种可能，一是熟视无睹，二是束手无策。在二者之间，我是宁愿选择后者的，但又不知是否会构成对领导能力的怀疑而得罪了这些领导？只能对此惊叹不置。该“官方说”对该“假楼盘”从2月份开始炒作后的一连串时间和大事记进行的“模糊处理”是：只字不提，就使人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到犯罪嫌疑人身上，这纯粹是一件刑事案件的通报，是警方在地方政府领导下破案纪录的又一次突破，是光辉灿烂的政绩。再去想什么“参与”、“合谋”、“勾结”之类的问题，除了“智力进化不全”而外，还能有什么解释？最有意思的是，最初的报道提到的华西村是楼盘的“合作单位”而不是落脚点——楼址，这就暴露了：一开始，这些单位就知道楼盘是无落脚之处的空中楼阁。

其实也不必如此劳神费心而又徒劳无益的声明和辩解，何妨学学本文前面提到的私企老板，批复也好，授奖也罢，东窗事发后，都往愚人节的日子上一推：这是当时开的一个玩笑，也就对付过去了。政府部门的公信力是无可动摇的，领导干部的光辉是永不磨灭的，要说有点什么问题，主要是老百姓的智力条件。如果有诸如此类令人瞠目结舌的大事大案涉身其间，那无疑是“个人行为”，有这句话，老百姓就放心了，丢心落肠的为维护政府部门和领导干部的形象而保持良好心态。信神的照样烧香磕头，信鬼的照常求仙请符，写到这里，人们对那些“个人行为”往往爱寄希望于“拭目以待”这句话，这是“习惯说法”，是“人间语”，笔者早就似懂非懂。令人想到的倒是另一句话：“世上人法无定法然后知非法法也，天下事了犹未了何妨以不了了之”，不了了之，这才是在实践中久经考验的“拭目以待”的结果，也才是难得糊涂的至高境界

宁要“愚者自娱”，不要“庸人自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