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简爱》谈我对西方小说的认识

一般地说，文学要表现人性，必然会在一定程度上揭示人的某些心理特征。从广泛的意义上讲，在小说创作中注重心理描写，这是中、西方作家共同的理性认识和追求。但中西小说是在不同的土壤中培育出来的果实，由于社会历史、文化背景和文学传统的不同，它们在思想内容和艺术表现手法方面，尤其是在心理描写方面存在差异

中西方不同的社会历史和意识形态，分别孕育了双方各具民族特色的文化传统和小说发展历史，西方小说和中国小说在刻画人物心理方面可谓大相径庭。中国古典小说表现人物行动重于内心，对人物的心理描写多通过典型的细节动作与特定的情景氛围等外在形象因素进行间接的动态表现，让读者从中感受和体验。西方作家则特别重视细致入微地刻划人物的内心世界，他们善于直接深入到人的心灵，去剖析和挖掘人们隐蔽的，多侧面，又富于变化的内心世界。下面我想结合夏洛蒂•勃朗特的《简爱》这部作品来谈谈我对西方小说如何刻画人物内心世界的认识。

《简爱》为什么会获得成功？打开小说，你就会从中获得答案。你立刻会被书中女主人公丰富复杂的内心生活所吸引，作者用丰富细腻的心理描写把一颗活生生的灵魂展现在读者眼前，这也是许多西方小说能够深深地吸引读者，让人百看不厌的主要原因。

首先，作者在《简•爱》中，往往通过人物激烈的心灵矛盾冲突来显露人物微妙的内心活动。描写人物心灵的矛盾，揭示人物在激烈的心灵矛盾冲突中怎样想和怎样做最容易表现人物的性格特征。简•爱的性格特征就是在激烈的心灵矛盾冲突中，通过心理刻划，被表现得淋漓尽致的。

“在一座庄严的教堂里，罗切斯特和简•爱正在举行婚礼，这对情人心心相印，深深相爱，即将结成伉俪。但就在这圣神的时刻，罗切斯特的妻弟梅森的到来打断了婚礼的进行。罗切斯特原来是个有妇之夫。简•爱一下子从幸福的顶峰掉在了痛苦的深渊。眼看幸福在即，转眼却又化为泡影。简•爱的心中经受着地震般的震动。如果罗切斯特只是一执挎子弟，仅仅玩弄简•爱的感情，事情就简单的多，简•爱会马上斩断情丝，一走了之。但事情并非如此，罗切斯特是第一个平等待她的高位者，他对她的爱情是那样的真挚，那样的深沉，没有半点虚情假意。而且罗切斯特在婚姻上是资本主义社会金钱至上法则的受害者，十五年前，他父亲为了三万英磅，瞒着事实真象，一手促使他与有精神病家史的梅森小姐结婚。婚后不久，罗切斯特太太神经失常，给罗切斯特造成了巨大的痛苦。罗切斯特的痛苦遭遇和他对简•爱的真诚的爱使简•爱心潮起伏，她对罗切斯特没有丝毫责备，相反，她比以前更爱他了。但罗切斯特的妻子，这一不可愈越的鸿沟横亘在他们中间，使他们无法结合。怎么办？何去何从？感情和理智的矛盾在她心里展开了激烈的冲突。如果任凭感情的牵引，简•爱是不愿离罗切斯特而去的，只要她愿意，他们就能相亲相爱地生活在一起。但一个理智的声音在她心中响起，他是个有妇之夫，留在这里，你只能充当情妇的角色。她决定离开罗切斯特。这充分说明简•爱不但注重真挚的感情，她更重视完整独立的人格。她不象《名利场》中的利蓓卡，为了名利可议不择手段，甚至出卖姿色，她也不为了感情而破坏自己人格的独立完整。当两者发生矛盾时，后者往往占上风。虽然她对罗切斯特一片痴情，但她还是离开了他。走！一个伤心的字包含了无法忍受的责任。”这既是责任，又无法忍受，充分体现了简•爱当时的矛盾心理。既然决定离开罗切斯特，但经过罗切斯特房门前时，心停止了跳动，脚也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既然离开了罗切斯特，一路上又“尽情地哭着”。作者通过简•爱内心激烈的矛盾冲突，入木三分地刻划了她微妙的内心感受，从而鲜明地突出了简•爱要求平等，要求完整独立人格的反抗性格。作者越是把简爱心灵的矛盾冲突刻划得维妙维肖，就越鲜明地反衬出简•爱的反抗性格。

由《简爱》中的这些细节可以看出，西方小说在刻划人物性格或揭示人物精神世界的时候，往往主动去挖掘人物内心的潜意识，特别是写出了人物心理活动的变化。善于深入人物内心世界的开阔地，捕捉每一瞬间的变化并把它精细、准确地加以再现。人物的心灵是复杂而多变的，这便决定了心理描写也会是多种多样的。可以由作家以剖析方式代人拟心，让人物自己“直抒胸臆”；更可以“心照不宣”，悄无声息地把人物的“心”呈现给读者，让读者去体察。

其次，在《简•爱》中，作者还往往通过不同人物对同一事情的不同态度或同一人物对同一事情由于前后情况有变而引起的不同态度来反映人物的心理状态。唯物主义认为，人的存在决定人的意识，每个人的所思所想都不是凭空而来，而是有根可寻的。不同的人由于出身、经历、地位等的不同，对同一件事会有不同的看法。在简•爱的遗产问题上，简•爱和约翰表哥的看法就大相径庭。当简•爱从约翰口里得知她是巨额遗产继承人时，她沉默不语，而无喜色，这不能

使她战栗，使她狂喜。但当简•爱接下来从约翰嘴里得知他就是她表哥时，她欣喜若狂了。脉搏蹦跳着，血管颤动着，她大声嚷道：“哦，我高兴！—我高兴！”但圣•约翰对简•爱的态度却大惑不解，他不能理解简•爱为什么对变成富翁无动于衷，而对多了一个亲戚却激动万分。他认为这是本末倒置。诚然，在当时金钱万能的社会里，简•爱

对遗产的态度是有些超乎寻常。但这正是作者的匠心独运。作者通过简•爱对遗产的态度描绘出简•爱爱的心田里一片荒芜，它是多么需要爱的甘露的滋润。试想一下，简•爱从小孤苦伶仃，遇事无人商量，受难没人帮助。这样一个受尽社会冷遇的姑娘突然遇见亲人，怎能不激动万分呢？和金钱相比，这才是无价的财富！精神上的财富！作者还通过圣•约翰的态度从反面衬托出简•爱的性格特征，即对感情生活的追求。作者还通过同一人物对同一事情前后的不同态度刻划出人物由于情况的变化而引起的心理变化。同一人物由于地位、处境等的变化对同一事情产生不同的心理反应，这也说明了存在决定意识的原理。罗切斯特向简•爱的前后两次求婚就在他们的内心引起了不同的心理感受和反应。罗切斯特第一次求婚时，他只是充满激情地倾吐出自己对简•爱的爱慕之情，急切地要求简•爱完全成为他自己的女人，对简•爱的回答他考虑不多。这说明罗切斯特的心里充满信心。他早已深深爱着简•爱，也知道简•爱深深爱着他，而在财产、地位等方面，罗切斯特也远比简•爱优越。这一切使罗切斯特在向简•爱倾吐自己的感情时毫不犹豫，信心十足。简•爱则不同，虽然她深深爱着罗切斯特，但对罗切斯特的求爱却不敢贸然接受。“你当真吗？一你真的爱我吗？一你是真心实意地希望我做你的妻子吗？”简•爱一连串的询间，细腻逼真地把简•爱当时的心理状态刻划了出来，既渴望得到罗切斯特的爱情，又怀疑这爱情的可靠性。在当时的社会里，一个地位和仆人相差无几的家庭教师听到自己的雇主，一个大财主突然向自己求婚，必然会形生怀疑的心情，罗切斯特和英格拉姆小姐相亲相爱的假象也使简•爱欲信又止，简•爱自己谨慎防备的性格更使她小心提防，越是孤单一人、，越是没有人保护，就越要处处小心，以免被人愚弄。我们可以看出，罗切斯特和简、爱的心理状态都可以找到现实依据。但当这种现实依据有所变化时，产生于这种现实依据的心理状态也一定会有所变化，代之而起的是一种产生于新的现实依据之上的新的心理状态。

罗切斯特第二次向简•爱求婚时，由于情况有变，他俩的心理状态和第一次时迥然不同。这次不是简•爱而是罗切斯特犹犹豫像，提出了一连串的询间：•哟简，你愿意嫁给我吗？”“一个到哪儿都得由你搀扶的可怜的瞎子？”“一个比你大二十岁，得由你照顾的残废者？”

’

罗切斯特前后；两次求婚的态度使他判若两人。这种心理变化也是由他当时的情况析决定，那时罗切斯特已是.屋毁身残.‘两眼失明，在茫茫一片黑暗中孤独地生活着。境遇的变化使罗切斯特求婚的态度也有所变化。他不象第一次求婚那样，只顾抒发自己的感情，而是把注意力集中在简•爱的回答上，因为他不知道他境遇的变化会在

简•爱的心里引起什么变化。这反映出罗切斯特一颗焦急的心，因为简•爱的回答维系着他的幸福或痛苦。而简•爱对罗切斯特的询问一律用“是的，先生。”作为回答。这简单明了的回答一扫第一次回答时的犹豫气氛。这透示了简•爱已无所忧虑，她不再怀疑罗切斯特对她的诚意，没有地位的悬殊使她犹豫不决，更没有罗切斯特的疯妻或英格拉姆小姐挡在他们中间，有情人终成眷属。作者通过前后两次求婚中罗切斯特和简•爱的不同态度，细触地描绘出他两人的心理状态，并把他们前后心理状态的变化刻划得有根有据，恰如其分。

由此可见，西方小说在构思上就多以一二人物为中心组织故事情节，重视人物内心活动的细腻描写。小说家往往以熟练的技巧，虚构出一系列错综复杂的情节塑造主人公，使之成为“现在或过去真实生活的典型”。并形成了在人物塑造中展现时代风貌，使小说按照人物性格的发展来进行的特点。这种以一两个主要人物为主线的结构模式，使作家有精力有余地去精雕细刻人物的完整形象，一会儿写到身外，一会儿写到内心，犹如天马行空，从容自如，从而完成对典型形象的主体描绘。

如简爱在这部小说中显得是多么地自尊自强，努力去追求完全属于自己的爱情，当发现心爱的人还有妻子时，即使对方条件再优越，她依然选择了离开，即使对方的婚姻已经名存实亡，她还是坚持自己的原则。当心爱的人变得一无所有时，而简爱却义无反顾地回到心爱的人身边，愿意照顾他一辈子，这些感人的情节都是通过同一人物心理活动在不同情况下发生的变化而展开。

然后，作者在《简•爱》中还往往通过外部事物来反映人物的心理情绪。心理描写可以分为直接心理描写加间接心理描写二种。直接心理描写指的是作者对人物的心理状态作正面的直接的披露和剖折。间接心理描写则指的是作者通过人物或事物外部特征的刻划来揭示人物的心理状态。‘间接心理描写有时初看和人物的心理状态无关，实际上，间接心理描写往往能更形象生动地刻划出人物微妙的心理状态。作者在《简•爱》中，就常常通过对自然景物的描绘来表露人物的心曲。

在桑非尔德当家庭教师的前几个月，简•爱整天和一个孩子作伴，看见的老是这几张面孔。单调闭塞的生活使简。爱的心灵处在一种静止的状态。一个冬天的午后，简•爱在旷野漫步，作者描写道：“这儿在冬天最令人赏心悦目的是完全的寂静和无比的安宁。哪怕吹起一丝微风，这儿也不会发出一点声音，因为没有一株常青树可以沙沙作响，光秃秃的山植树和棒树静得就象铺在小路中间的碎白石一样。”这段风景描写是简爱当时心理情绪的真实写照。作者没有直接描述简•爱的内心感受，而是把简爱的心理情绪投射到自然景物上，使自然景物和人物的心理情绪相一致，、从而通过对自然景物的描绘间接表达出人物的心理情绪，使人物的心理情绪表现得更形象、更生动。

自然景物和人物心理情绪相一致固然能把人物的心理情绪表现得更形象，更生动。自然景物和人物心理情绪相矛盾也能把人物的心理情绪衬托得更鲜明，更突出。罗切斯特第一次向简“爱吐露他的爱慕之情的那个晚上，他俩坐在花园里，沉醉在爱情的幸福中。这时，作者对他们边上的这棵树作了这样的描绘：

“七叶树在折腾着，呻吟着，是什么使它这么痛苦呢。”

作者把七叶树看成是有生命的东西，用它的痛苦来反衬出罗切斯特和简•爱当时的幸福心情，用他们对七叶树痛苦的不理解来衬托出他们的心里洋滋着幸福感情。

作者在《简•爱》中还常常借助简•爱的绘画来表达她的内心世界。作者在作品中几次三番谈到简•爱的绘画艺术，作者用心并不在于赞美简•爱的艺术才能，而是把她的绘画作为通向她心灵的一扇窗户，通过这扇窗户让我们来窥探简•爱内心的喜怒哀乐。作者通过简•爱的绘画把她对罗切斯特的感情精细入微地刻划了出来。简•爱在和罗切斯特的接触中，悄悄爱上了罗切斯特，但她把这种感情深深埋在心底。而她的画却泄漏天机，引出了她心中的秘密。一次，在探望舅妈期间，因闲得无事，她拿起画笔，信手画来。她没有意识到自己在画什么，但画成之后，却是罗切斯特一张十分逼真的肖像画。作者用简•爱这张无意中画出来的肖像有意地揭示了简•爱内心对罗切斯特的感情。下意识流露出来的感情往往是真情。这说明罗切斯特在简•爱的心中已占有多么重要的位置，她对罗切斯特的感情是多么的深厚。虽然她把这种感情深深埋在心底，但稍一不慎，它便悄悄溜出心扉，泄漏了她心中的秘密。虽然简•爱对罗切斯特已是一往情深，但罗切斯特和英格拉姆小姐的亲密关系使简爱常常警告自己：别让爱情之火偷偷在心中燃烧。简•爱这种矛盾复杂的心理在他的两幅画中得到了充分的体现。一张画的是她自己，一个孤苦无依，相貌平凡的家庭女教师，另一张则是用最鲜艳的颜料，最精致的驼毛画笔画出来的绝世美人英格拉姆小姐。简•爱试图以这两幅对比鲜明的画像来克制自己的感情，减轻自己的痛苦。这反而更表明了她对罗切斯特一片深情，要想遏止这种感情的发展，她不得不借助外因的帮助。两幅画像把一个地位低下，相貌平凡的家庭女教师偷偷爱上自己主人的心情生动地刻画了出来。作者再三通过绘画来表达简•爱的内心世界，这和简•爱的性格是十分相符的。简爱是个性格内向而感情丰富的人，她那充沛的感情往往没有倾吐的对象。所以，她把绘画作为表达自己内心感情的一种工具。绘画是简•爱内心情感的流露，绘画是简•爱

无声的语言。

由此可见，西方小说擅长通过环境描写来刻画人物的心理活动，展现人物的性格，而且西方小说的环境不仅仅是我们所说的自然和环境和社会环境，生活中的某件东西往往都会带有某种象征意义，直接心理描写和间接心理描写对推动情节发展，展现人物性格具有同样重要的作用，更为可贵的是，西方小说中还注重通过某些象征性的事物或事情对人的潜意识进行刻画，这些都能真实地反映人物的心理活动，这就不经意之间将现代心理学的理论运用到小说创作之中，这些都是我们中国小说创作值得借鉴的地方。

最后，再想谈谈这篇文章的作者，夏洛蒂•勃朗特是一位19世纪的女作家，她们三姐妹都在小说创作上取得了巨大的成就，而中国古代的女作家屈指可数，而一家几姐妹或几代人都成为作家的更是难以找出。由此可见，西方女作家的数量和地位都远远超过了同一时期的中国。一般来说，与男性相比女性心理世界更丰富活跃，她们感情细腻，反映敏感，善于体验、感知各种细微的心理变化。而中国古代作家队伍在性别比例上却严重失调——只有极少成就斐然的女诗人、女词人，却几乎没有女小说家。在作家队伍中，女性的多少会在一定程度上影响到文学创作中心理描写的整体成就。在西方小说作家队伍中，女性是一支数量可观的重要力量，尤其在英国十九世纪一批出色的小说家中，盖斯凯尔夫人、夏洛蒂•勃朗特姐妹、伏尼契等女作家占据着举足轻重的地位。女性作家以她对细微心理的特殊敏感性和准确把握力，着意于人物内部世界的发掘，她们的艺术成就不仅使西方小说心理描写锦上添花，而且有些还在世界文坛上产生了深远的影响。然而在中国等级森严的封建社会，每个人都有自己固定的社会地位和应遵循的道德准则。女性在情感思想的表达方式和分寸量度上，有着严格的规范，绝不允许越雷池一步。她们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烈妇贞女成为一条无形的做人标准，往往使她们将个人的心理、意愿、和情操纳入一定的框套、枷锁之中。于是在古典文学中呈现的多是她们温顺乖巧、聪慧体贴的形象，而没有她们特立独行、洒脱自由、追求自我的声音。这也是中国小说心理描写的细腻性比不上西方小说的重要原因。

总之，心理描写作为刻划人物形象不可或缺的艺术手法随着社会的发展在小说创作中占据着越来越重要的地位。了解西方小说中心理描写艺术的方法，有利于我们更好地继承和借鉴，有利于我们在文学创作中通过不同的角度和方法，结合不同的思维方式和习惯，完成对人生、对人性进行更深刻全面的探讨和展现。更有利于我们通过小说这种艺术样式挖掘人物复杂多变的内心世界，让更多的读者在小说的阅读过程中得到美的享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