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永词中关于思忆妻子的分析

柳永是宋代词坛一大家，然而他的家世和生平事迹，至今却仍是一个未解之谜，笔者能力有限，也无法对此进行考究；柳词中多有女子形象的出现，前人以作深入分析，有歌妓词一说。笔者认为，柳词中也存有思忆妻子的词作，况不少论及女子的词作，历来界定较为模糊，有称描述市井妇女词，有歌妓词，还有称行役思归词。笔者不敢妄自下定论，在此只试论柳词中提及思忆妻子的部分，窥探其作为一名寻常丈夫对于妻子的情感。

以下，笔者斗胆将柳词中思忆妻子的词分为三类。

一、“代闺怨体”

柳永在这一类词中常将远在家乡汴京的妻子作为抒情主人公，代妻子尽诉思念离人之情，或表离别之殇、思念之切，或表闲懒之情，或表离人锦书断绝、情感龃龉之怨恨，或表节日思归之情，是为“代闺怨体”。

自春来、惨绿愁红，芳心是事可可。日上花梢，莺穿柳带，犹压香衾卧。暖酥消，腻云亸，终日厌厌倦梳裹。无那！恨薄情一去，音书无个。早知恁么。悔当初、不把雕鞍锁。向鸡窗、只与蛮笺象管，拘束教吟课。镇相随，莫抛躲。针线闲拈伴伊坐。和我，免使年少，光阴虚过。《定风波》（自春来）

此词当为代闺怨词而非歌妓词，所代当是柳永之妻。“自春来”二句单刀直入，写思妇没精打采。“日上”六句写思妇懒睡慵妆，虽是白描，却也透露出神韵。“无那”三句为思妇脱口而出之语，是对如上描写的点睛之笔，恨极也爱极。下片全为思妇自语，“悔当初”没能阻拦夫婿远游，“针线闲拈伴伊坐”句，刻画出思妇愿与夫婿长相厮守的真情实感。

绣帏睡起。残妆浅，无绪匀红补翠。藻井凝尘，金梯铺藓，寂寞凤楼十二。风絮纷纷，烟芜苒苒，永日画阑，沈吟独倚。望远行，南陌春残悄归骑。凝睇。消遣离愁无计。但暗掷、金钗买醉。对好景、空饮香醪，争奈转添珠泪。待伊游冶归来，故故解放翠羽，轻裙重系。见纤腰，图信人憔悴。《望远行》（绣帏睡起）

与上首写妻子喁喁絮语不同的是，此词极尽思恋却又无奈之情。“望远行”开头，妻子登高远望，希望游子回到自己身边，却几度登高，几度失望。下片“离愁”二字诉尽相思之苦，恨游子不归，盼游子快归，接着幻想游子归来后悲喜交加的情景，将独守空房的心态活线于纸上。夫妻之间的感情深厚可见一斑。

煦色韶光明媚。轻霭低笼芳树。池塘浅蘸烟芜。帘幕闲垂风絮。春困厌厌。抛掷斗草工夫。冷落踏春心绪。终日扃朱户。远恨绵绵。淑景迟迟难度。年少傅粉。依前醉眠何处。深院无人。黄昏乍拆秋千。空锁满庭花雨。《斗百花》（煦色韶光明媚）

据考，此词当作于少年远游江浙时前四句写美丽春景，“春困”四句写春闺娇慵姿态。下片以“远恨”起笔，写怀人念远，离合重复。

花心柳眼。郎似游丝常惹绊。独为谁怜。绣线金针不喜穿。深房密宴。争向好天多聚散。绿锁窗前，几日春愁废管弦。《减字木兰花》（花心柳眼）

《减字木兰花》始于柳永，此词亦为代闺怨体。与妻子分别之后又反复填写此类“代闺怨”，说明柳永自己与妻子感情出现龃龉后，亦是追悔莫及的，故有其后对妻子的思忆词作。

二、于歌妓词中窥探思妻之情

与歌妓为伴，为歌妓填词，写歌妓生活，常有歌妓名入词，是为歌妓词。

飞琼伴侣，偶别珠宫，未返神仙行缀。取次梳妆，寻常言语，有得几多姝丽。拟把名花比。恐旁人笑我，谈何容易。细思算、奇葩艳卉，惟是深红浅白而已。争如这多情，占得人间，千娇百媚。须信画堂绣阁，皓月清风，忍把光阴轻弃。自古及今、佳人才子，少得当年双美。且恁相偎依。未消得、怜我多才多艺。愿奶奶、兰心蕙性，枕前言下，表余深意。为盟誓。今生断不孤鸳被。《玉女摇仙佩》（飞琼伴侣）

不少前人将此词作为歌妓词来考证，薛瑞生注：《玉女摇仙佩》，柳永自制曲名，

因词咏其妻之美，又用许飞琼典，故名。据考，此词与《雨霖铃》（寒蝉凄切）均为柳永与其妻出现感情裂痕后，远游浙江两湖时所作。以上说法，笔者自觉较为可信，姑且用之。

小楼深巷狂游遍，罗绮成丛。就中堪人属意，最是虫虫。有画难描雅态，无花可比芳容。几回饮散良宵永，鸳衾暖、凤枕香浓。算得人间天上，惟有两心同。近来云雨忽西东。诮恼损情悰。纵然偷期暗会，长是匆匆。争似和鸣偕老，免教敛翠啼红。眼前时、暂疏欢宴，盟言在、更莫忡忡。待作真个宅院，方信有初终。《集贤宾》（小楼深巷狂游遍）

这首是明显的歌妓词，与柳永相识的歌妓中，感情最深的是此词提到的虫虫。可以得知，柳永许下诺言，表示愿与贱民歌妓结为配偶。当时社会，三妻四妾可谓平常之事。柳永在许下诺言之时，是否也念及了家中独守闺房的娇妻？笔者同样作为一名男性，试想柳永写下《集贤宾》时心态该是如何复杂？“正房”会应允歌妓出身的虫虫否？

才过笄年，初绾云鬟，便学歌舞。席上尊前，王孙随分相许。算等闲、酬一笑，便千金慵觑。常只恐、容易蕣华偷换，光阴虚度。已受君恩顾。好与花为主。万里丹霄，何妨携手同归去。永弃却、烟花伴侣。免教人见妾，朝云暮雨。《迷仙引》（才过笄年）

此词细腻刻画出歌妓心理，描写一位身被禁锢却向往自由、光明、高洁的歌妓形象。柳永和歌妓在某种程度上具有相似经历。柳永仕途不得志，遭上流社会士大夫歧视和排挤；歌妓为世人所鄙夷，于是柳永更明白歌妓之苦。只是，柳永又会否想到，家中孤妻也像被自己遗弃般，苦苦守着。换句话说，以上三者有相似的经历。或许柳永填《迷仙引》时未念及妻子，但过后呢？

（以上两首说得较为牵强。）

三、直抒思忆妻子之情怀

柳永在离家赶考或远游时，时有提及妻子之词作。若模糊处之，此类词作不在少数。

1.少年远游

《鹧鸪天》（吹破残烟入夜风）少年离京后对妻子的思念，“只应曾向前生里，爱把鸳鸯两处笼。”在念远情怀的同时，责怪前生上天让两人分开，别有一番情趣。

《彩云归》（蘅皋向晚舣轻航）与妻子分别之后，别人在欢度春节，自己却因思念而怏怏不乐。。“算得伊、鸳衾凤枕，夜永争不思量。”推想妻子也在思念自己，毕竟“每逢佳节倍思亲”啊。

《凤衔杯》（追悔当初孤深愿）少年远游，与妻子分别，“强拈书信频频看”，尽诉绵绵远思之情。

《玉蝴蝶》（望处雨收云断）离京数载，“难忘，文期洒会。”然而“故人何在？”令其魂牵梦绕的不仅是那文期酒会，更是家中娇妻。

2.感情龃龉

《安公子》（梦觉清宵半）此词当是与妻子出现感情龃龉之后南游所作。“及至厌厌独自个，却眼穿肠断。”虽然出现了裂痕，但是对妻子的思念却愈加真切。

《迷神引》（红板桥头秋光暮）上片回忆当初与妻子分别情景，下片则笔墨浓厚描写当时的缠绵，末尾用一句“知他深深约，记得否。”反问句更表思念之深。

《驻马听》（凤枕鸾帷）可能妻子不满柳永在烟花巷陌的生活，两人终还是出现感情裂痕。“而今渐行渐远，渐觉虽悔难追。漫寄消寄息，终久奚为。”以妻子的口吻来说，现在渐行渐远，虽有后悔之情，那有怎样呢？不断寄来书信，终究是无用之举。

《八六子》（如花貌）起初海誓山盟，“当来便约，永结同心偕老。”后来情感龃龉，“已是断弦尤续，覆水难收。”此词是柳永出京不久所作，全词较为悲怨，责妻又责己，心情矛盾。

3.追悔检讨

《倾杯》（金风淡荡）“对千里寒光，念幽期阻、当残景。”妻子音讯隔绝，柳永时常思念苦痛。

《两心同》（伫立东风）刘永作词往往实话实说，“忆当时、酒恋花迷，役损词客。”写出自己对自己在汴京轻浮岁月的自我检讨，希望妻子理解。“想别来、好景良时、也应相忆。”写出希冀与妻子重归于好。

《归朝欢》（别岸扁舟三两只）“往来人，只轮双桨，尽是利名客。”遭人排挤，对功名趋于淡泊；望“乡关”，归思起，“愁云恨雨”尽成往昔；“归去来，玉楼深处，有个人相忆。”犹言赶紧回去吧，又到一年岁月终了时。

《凤栖梧》（伫倚危楼风细细）千古名句“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王国维《人间词话》有言曰：“古今成大事业、大学问者，必经过三种之境界……‘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此第二境也。笔者认为王国维先生的“境界说”可以放到柳永自身，要想挽回情感（何尝不是一件大事？），需要用真心对待，所以“为伊消得人憔悴”也无悔。

4.思忆亡妻

《忆帝京》（薄衾小枕天气）回忆过去汴京与妻相处之岁月，自己辜负了妻子，迟迟未能归家。“系我一生心，负你千行泪。”真切写出了柳永对妻子的负罪感和追忆之情。

《离别难》（花谢水流倏忽）同上一首不同的是，此词全用抒情，写人命危浅，娇妻魂散。“最苦是、好景良天，尊前歌笑，空想遗音。”人去无踪，天上黄泉，百觅妻魂不得。思忆亡妻的感情，读来令人心碎。

《秋瑞香引》（留不得）“忍思忆。这回望断，永做天涯隔。”相隔两界了，哪忍再思忆？“向仙岛，归冥路。两无消息。”与上一首相似，天上黄泉都无处寻芳踪，因为真的消失了。“两无消息”很容易让人入情入景，纵有千言万语悔恨词，都挽不回了。

如果说以上提及的柳永词并不确定是否为思忆妻子的，那么其词作《定风波》（伫立长堤），笔者认为，该是确定无疑的吧：

伫立长堤，淡荡晚风起。骤雨歇、极目萧疏，塞柳万株，掩映箭波千里。走舟车向此，人人奔名竞利。念荡子、终日驱驱，觉乡关转迢递。何意。绣阁轻抛，锦字难逢，等闲度岁。奈泛泛旅迹，厌厌病绪，迩来谙尽，宦游滋味。此情怀、纵写香笺，凭谁与寄。算孟光、争得知我，继日添憔悴。

身处名利场，因与上流士大夫不谋，被歧视与排挤，宦游他乡的生活真是无奈。“绣阁轻抛”，远离家室；“锦字难逢”，收不到家书；“算孟光、争得知我，继日添憔悴。”料想妻子就算梁鸿之妻孟光一般，怎么知道柳永为了她而憔悴呢？以表对妻子的思念。

综上所述，在柳永笔下，爱情是其永恒和第一主题。自年少分别至妻亡魂散，柳永多有词作思忆妻子。毕竟笔者水平有限，如和考证有差别或是严重错误指出，还望不吝指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