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的人

鲁迅说，真的猛士，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不知道，白芳礼老人，算不算这样真的猛士。我只知道，在天津火车站为了整顿站容，把包括白芳礼支教公司的所有亭子都拆成一堆碎木铁皮。他不但直面了自己生存和理想的惨淡，更直面了一个社会的惨淡、教育体系的惨淡，和在这惨淡的体系面前，千万人群麻木不仁、无所作为的惨淡。

煮酒论英雄的曹孟德说，天下英雄，唯我与使君尔！我不知道，白老人够不够得上曹孟德和一些人心中英雄的标准，他的基业够不够雄大壮阔到封王拜侯。但我知道，在这个殖货图利者众，挺身而出者寡的年代，平凡的善行，一点都不比陈胜吴广们面对暴政、曹操刘备们置身乱世的揭竿而起，需要更少的置之死地而后生的血性豪情，更少的慨当以慷、忧思难忘，更少的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孙子说，真正的兵家，攻城为下，攻心为上。我不知道，白芳礼老人算不算真正的兵家。我只知道，如果开一场放开让全国百姓悼念老人寄托哀思的人心的追悼会，多少善良的人会泣不成声，多少学子会呼喊苍天，还给他们已经成灰的老人，让他再次鲜活过来，他们好给他作干儿干女、干子干孙，祝愿他像彭祖一样长寿，不再以耄耋高龄比拼壮汉，以干馒头白开水当工作餐，身负多发性腔隙性脑梗塞、原发性高血压、冠状动脉硬化心脏病、瓣膜退行性病变、老年型白内障、神经性耳聋和脑萎缩及消化道出血，蹬着三轮，风里来，雨里去，行百万里路，几可绕地球二十圈……

孔子说，仁者乐山。不知道，白芳礼老人算不算孔夫子和某些人定义中的仁者。但我知道，他十余年蹬板车挣来的钱，除了维持乞丐般的低生活水准，分文不少都用于捐资助教，死时仅有的财产，便是那三轮车和陪他说话解闷的收音机、小黄莺。但我知道，巧言吝色，鲜焉仁－－那些形形色色感动中国感动华夏、感动这感动那、感动冬瓜感动西瓜，布景华丽灯火辉煌的电视颁奖晚会上，伶牙俐齿的主持人、衣着光鲜的歌舞家、镶金边的牌匾、放银光的奖杯，和白老人那相形见绌、搭配可笑、浑身上下无一不是从路边垃圾堆捡来的破衣旧衫相比，到底谁，才是垃圾；谁，才是精品？！

孔子还说，智者乐水。不知道，白芳礼老人算不算孔夫子和某些人定义中的智者。小学没毕业的他绝对与知识精英无缘。但我知道，他并非弱智，即使不会计算投入产出比、消费购物的性价比，也不会不知道，物美价廉的基本道理，不会不知道，“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是人世间多少王孙的人生信条。我倒是真的好奇，并想问问，那些把知多知少难知足的贪欲人性，鼓吹为人类财富创造和积累最伟大动力的知识精英和商人精英们，和白老人比，谁，才是智叟；谁，才是愚公？那个用凿子和锤子、铁锹和扁担、肩膀和脚板，顶住邻里的耻笑和白眼，像智障人士、强迫症患者般挖山不止，不止挖山，感动了上帝的－－真心英雄？！

我不知道，白芳礼是否精明式地智慧。但我知道，他用对自己的极端吝啬，用对自己所做的、不符合劳动法的、非人的血汗折磨和压榨，把源源不断的捐款从自己的血液里抽出，再像输血般送到学校输给孩子，帮助培养他们成为知识精英。他分明知道，在广袤的中国大地，多少贫寒人家无钱支付学费；分明知道，勤劳勇敢智慧的中华民族，教育投入占GDP的比重排在世界的末流，令人汗颜到比非洲穷国乌干达都不如；分明知道，教育投入是中华民族崛起于世界民族之林，十年树木、百年数人的根本大计。而我们举国上下、官方民间做的，甚至连差强人意都称不上，在国际上贻笑大方。我们这十亿王孙皆好面子的民族，却似乎没多少人脸皮发紧、羞愧难当。

面子光鲜，心灵丑陋的中国人啊，白芳礼老人没教会你们点什么吗？

朋友，如果您是有神论者，一定相信，人死了，灵魂会脱离躯壳。相信人不仅仅只活这一世，此生的荣华富贵死时一了百了带不进阴间，而此生的功过将滴水不漏地被带入下一世，并决定我们来世的福祸悲喜。相信此生对物欲的放弃和淡泊，齐家治国平天下的责任、对地球生存环境的关爱，不仅将改善我们死后灵魂的际遇福祉，还将改善，地球和中国的未来，还将改善，崛起的中国和中国人在世界人民心中的形象，让外民族不再用异样的眼光，看外星人一样看我们，用CHEAT、CHEAP，也即是骗、贱这样的字眼，用中国社会只有个体为出人头地的个人奋斗，而毫无集体价值和理想，来概括中国人的人格和追求。相信，“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只是某些地球人中国人信奉的伪天条。相信，中国人敬人事天的善意善心善行，像在世界上任何其他地方一样，可以震动十方世界，令鬼神泣、天地惊。相信，物欲不但不能带给人类真正的快乐，还将妨害我们死后被超度被神赞许接受……

朋友，如果您是无神论者，一定相信，从来就没有什么圣人救世主给我们掉馅饼。只有大家共同的善意、决心和行动，才能改造社会改变他人改变自己。一定相信，每个人都有这样的潜力，用平凡到不能再平凡，却伟大得不能更伟大的行动证明，崇高，不是，也不应该是作秀和口号，而是从我做起，从现在做起，从力所能及处做起。一定相信，红旗渠式的凿渠引水自救、白芳礼式的苦行道德自救、三轮度人救国的丰碑，哪怕它来自民间来自个人渺如微尘，也远远高过巴比伦空中花园古埃及胡夫金字塔，高过方尖碑纪念碑电视塔通天塔摩天高楼，等等人间所有的物质堆砌物。一定相信，一个伟大民族的崛起，不仅仅是节节攀升的GDP、鳞次栉比的高楼、遍地开花的工程工地工厂工间、把农民与农田都驱逐到远郊的政府办公楼、华丽开发区高尚住宅小区精品办公楼宇，还应该是平等、公平、公正和公开，是自信与互信的相辅、德育与法治结合，是良性的家庭互动人群互动社会互动。一定相信，居者有其屋、学子有其座、耕者有其田、工人有工做。一定相信，贫困之家无须合家抱头痛哭，为孩子无着的学费落泪发愁。一定相信，经济强劲换来的道德跌落，百姓羸弱换来的豪门坐大，已经危险到水将覆舟的岌岌可危之境，能轻易将那把GDP世界第二的塑料交椅，砸得稀烂，将物质文明的中华自会有精神文明的美好幻想，碾成齑粉。

施比受更享受、与比取更舒心的凡人白芳礼啊，如果一个人的富有程度由施舍来衡量，不，应该更准确些，做一个小学生都会的除法－－由一个人以施舍让别人得到的享受和自己得到的享受之比值来衡量，您的分子是三轮蹬出来的三十五万元教育助学捐款，分母是几乎等于零的个人享受和财富积累。那么，您不但是中国人的最富，哪怕是号称最慈善富翁的比尔盖兹、华伦巴菲特，也远远无法望您的项背。白芳礼老人啊，您难道不是这个星球财富世界的王者、世界首富吗？！

朋友，如果您是中国式乡土喜剧娱乐大王赵本山的粉丝，祝您一路娱乐好兴，但请别用挖苦残障人士、身体有疾病者的口吻诘问我：“谁？白芳礼？就是那个放着清福不享，为与自己八竿子打不着、鸟关系都没有的人拼老命挣钱、捐款瞎忙，老糊涂，老到尿失禁，蹬三轮尿在裤裆里的老白痴傻子？哈哈，他就是－－你－－心目中的－－伟人？你－－还－－好吧？”我还好，神经也没有错乱。朋友，真的，请积点德，不要这么刻薄，如果您还把自己当成人，如果您还想让别人把你当人，如果您下世还想变成人！

西方哲人说，一个民族出不了伟人是可悲的，而更可悲的，是出了伟人却不能被自己的同胞敬重和善待。呜呼，诚哉斯言！白老人两次入围，两次落选央视十大感动中国人物。多少人感到愤愤不平。一些朋友说，多么希望白老人还活着，再给白岩松和他的上司们一次机会。其实，用不着了，白岩松们，你的本家白芳礼老人不用您，还有您的那些大腹便便、脑满肠肥的头头们关照了。

他已经永远活在人民心中，活在相信善良的价值、相信正直的力量者的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