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之河，死亡之河

又有人驾鹤西去了，喧嚣的乐声从紧闭的窗户的缝隙挤进来钻入耳道的时候，我正把自己关在屋子里看电视，中央7套的《人与自然》节目，其实就是我喜欢的《动物世界》的翻版。

节目的主题是河流。对于这个星球上拥挤的动物来说，河流与森林和草原有着同等重要的意义。一条奔涌之河，从最初的第一滴水开始，途经高山和平原，一路呼唤着它的兄弟姐妹，流淌成一支浩浩荡荡的水的大军，终点是蔚蓝的大海。说是终点，实则又是起点，因为浩瀚的海水源源不断地蒸发着，随风飘荡成云降落成雨，而其中的一滴水，很可能又是一条河流之源。所以，水的运动就是一张大自然的循环图，“从一滴水里看世界”，也许就是这样来的吧。

说到这里，忽然想起了一句不知谁想出来的广告语，“不要让人类的眼泪成为地球上的最后一滴水。”看水之循环，我认为这话是有毛病的，地球上的水无外乎都在固、液、气三种形体之间变换流转，水的总量应该是不会改变的吧，何来最后一滴水之说呢？不排除有少量的水变成了其他物质，但同样也会有少量的其他物质生成了水。所以我觉得水的问题不应该是量的问题，主要是分布和平衡的问题，很多该水的地方无水，不该水的地方到处水，就像世界上20％的人掌握着80％的财富，80％的人掌握着20％的财富一样。当然，我是在吹毛求疵，因为那句广告词比较文学，用文学的语言来警示人们的惜水意识无可厚非，而用科学的严谨去推敲文学的语言，不仅语言有毛病，推敲的人也有毛病。“沙子是渴死的水。”这是另一句关于水的有毛病的文学语言，我是比较喜欢的。

拉拉杂杂的，好像跑了题。还是回到《人与自然》这边来。

河流作为一种普通的自然景观，它以各型姿态在节目中奔涌流淌。它是生命之河，也是死亡之河，它繁衍着生命，也消灭着生命。

片子里的主角是驯鹿，它们处在食物链的低端，其习性是随着青草生长的方向迁移，草绿到哪里，它们就吃到哪里。它们既是季节的方向标，也是肉食者流动的仓库。它们迁移的一路上，不仅有猛兽的逐食，还有河流的阻隔。对于一条横亘的河流来说，青草不是问题，它们一下就绿了过去，再宽再急也毫不费力。但是，驯鹿就困难多了。

它们踯躅在河畔，犹豫不决。因为它们知道，水里不仅水流湍急，更有凶猛的鳄鱼。驯鹿越聚越多，从最初的数千只到上万只再到十几万只，后面还有同伴在源源不断地涌来。终于，第一只驯鹿“扑通”一下跳了下去，有了这个第一，后面的同伴就义无反顾了。然而，先前跳下去的最危险，因为鳄鱼们早已饥肠辘辘，等着打牙祭。不过，正是因为先前的驯鹿堵住了鳄鱼的嘴，后面的驯鹿才相对得到了安全。它们簇拥着奋勇向前，还有鳄鱼不断地游来，又有一些同伴被拖入冰冷的水中，但是，大部队依然顺利渡河，和它们此前淌过的许多河流一样，也和它们即将淌过的许多河流一样，谁也无法阻挡它们的步伐。

看到这里我忍不住想，那只最先跳下去的驯鹿，它为什么要第一个跳下去，它知不知道这样的后果？很可能它是不知道的，也许是同伴催促的叫声扰得它心烦，也许是河对岸的草实在绿得诱人，它首先沉不住气了，这个貌似勇敢的举动其实只是一种愚蠢的本能。用一种人类的狡黠来分析，如果它知道自己行为的危险性，它就会躲在同伴的后面，不仅是后面，还会夹在同伴的中间，因为这样是最安全的，顺着这个思路讲，如果每个驯鹿都这么想，驯鹿的种群也不会繁衍至今了。所以，是不是可以这样说呢？驯鹿的不够聪明恰恰正是驯鹿的聪明，或许正是造物主的聪明。

动物世界，镜头之下的死亡坦荡而直白，没有丝毫的委婉和含蓄。听着它们在鳄鱼的利齿下痛苦的嘶鸣，看着它们的皮肉被血淋淋地撕裂嚼碎，在对丛林法则有了更加深刻的认识的同时，也对这些驯鹿生出了一份敬意，它们用自己的死换得了同伴的生，使得自己的种族在地球上生生不息，也让其它动物得以兴旺繁衍。看驯鹿之死，有这样一个镜头让我回味了良久：一头健康的小鹿孤独地守在一堆尸骸旁一动不动，那副尸骸是它的母亲，被岸上的猛兽啃噬得只剩了一副骨架。作为一种流淌在驯鹿种族血液中的本能告诉它，母亲在哪里，它就应该在哪里，哪怕母亲的生命已经不复存在，它也会一直守候在母亲的身旁，直到猛兽再次袭来，将自己和母亲一样吞没。

人类之外的自然王国，动物很少能够寿终正寝，而几乎每个动物的生命消失以后，它的躯体总会成为另一个动物体内新鲜的养分。也有例外，比如一些大象。据说，有的大象知道自己快要死去之前，它会默默离开象群找到那个很难发现的神秘的象冢，然后静静地死去，不会打扰家族中的任何一员。

节目行将结束的时候，外面的乐队愈发热闹了。照例还有几天，直到最后一个凌晨，一阵震耳的哀乐之后，那个早已安息的人才会到达那个几尺见方的地方，永远地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