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的街头{写给我的朋友}
不经意间,秋风突起,温度似一潭吹皱的湖水,乍暖还寒。秋,不用期待和渴盼,在该来的时节,来了。于是雨下得多了起来,缠绵悱恻的,贤淑而温柔。这时的雨唤作秋雨,一丝丝一滴滴挂满了桂花的香气,让人陶醉沉迷。
这一时节,我喜欢一个人,在江南小镇街头的秋雨里行走。要说毫无目的和功利,也是不确切的。我是在享受柔如轻纱的雨点的摩娑,顺带着,也是在寻觅我眼中的风景和经历了四季轮回却总不见减的牵挂。
一分秋雨一分寒。当我第十次拒绝了戴望舒的油纸伞,在漆黑的积满了水洼的街道上踟躅独行时,眼前的景致差一点让我呼喊起来。在依旧苍翠的梧桐树下,我再次看见了那一排排码砌整齐黑漆斑驳的蜂箱了!养蜂人,就像深秋的雨,是他该出现时节来了。
借着一丝微弱的煤油灯的光线,养蜂人的那张布满了沧桑和疲惫,却怎么也掩饰不住心中的兴奋脸出现在我的眼前。这是一张经历了无数次坎坷艰辛打磨后的兴奋的脸。这种“兴奋”是我熟悉的,蜂箱上歪斜斑驳地写着“张记”的字体也是我熟悉的,只是这白皙清瘦的脸让我有一种熟悉后的陌生。我没有见到那张布满皱纹,笑起来像一只熟透的核桃的脸。
“嗨。”我算是打了招呼。小伙子躬着身走出了帐篷,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了看我,眼光中充满着青春的朝气。
“您就是……哦,想起来了。父亲对我说过的。父亲说,您要写一篇养蜂人千里飘行的文章,还要以他为素材。父亲一直很兴奋,他没想到,他的那点事儿也能写进文章里。所以,他一再嘱咐我今年入冬前要来小镇一次。我刚安顿下来,准备明天寻您去,我有你的地址。”说着话,顺手从内衣兜里掏出张纸片来,上面正是我一年前写给老人的地址和手机号码。
我随着他走进了低矮的临时搭建的住处。一张木板搭起的床头点着一盏墨水瓶改制的煤油灯,火苗不时呲呲地爆着火花。
小伙子从随行的帆布包里掏出一个镜框来递给我。我再次看到了那张熟悉的脸:一双小的仅留一条缝隙的眼睛,高挺的鼻梁,夹杂着花白头发和胡须的脸,在镜框里灿烂地笑着。小伙子告诉我,老人是一个月前得了病在内蒙古大草原上去世的。他也是在父亲去世前的半年里,才跟着父亲走南闯北学习养蜂技艺,继承父亲的衣钵的。“父亲说,他不能来看您了,请您莫见怪,嘱咐我一定来,一定把他的照相拿来,也就算他赴约了。”
我的眼睛有些潮湿。我开始责备自己了。一句不经意不着边际甚至自己都没有放在心上的话语,竟然让一个老人在临了尘世的最后时刻惦记着,这,简直是一个罪过。一年前深秋的那个雨夜,我邂逅老人的一幕再次浮现眼前。
也是像今天这样吧,我只是凭着记忆凭着对秋雨的偏好,一个人孑然摸索行走在漆黑空旷的夜里,街头梧桐树下的煤油灯微弱的光线吸引了我。老人端坐在帐篷前的石条上悠闲地抽着旱烟,那一闪一闪的烟丝烧灼的光亮竟让我走了过去。随后,豪爽的老人便和我天南地北地聊了起来。
老人说自己没上过学,认的字不多,能与我这个文化人在一起聊天,心里高兴。他的话让我汗颜。他广博的见闻和神奇的经历更让我坐立不安。蜜蜂对于我来说,除了书本上带来的一点少得可怜的了解外,几乎是个门外汉。老人说了许多蜜蜂的习性和养蜂的经验后,又用他那淳朴的话语说了许多地方的民俗、风情,而这些,是我这个少有外出阅历的人所不知道的。三十年前,一群蜜蜂落在他家的树上,他收养了它们,从此以放蜂为生。他便经年累月的像一阵风,带着他以百万计的孩子们,在茫茫旷野游荡。
于是,在我即将离开老人、老人的蜜蜂和帐篷时,我说我要以你为素材写一篇记载养蜂人的文字,到了明年,我要拿着飘着油墨香味的文字送给你。老人很兴奋,说明年一定还来小镇看我,看我写的文章。
对于我来说,这只是一时随意的一说罢了,一年时间过去了,我没有写下任何有关老人的片言只语,我成了一个闪约失信的人。小伙子没有提出要见我为他父亲写的文字的要求,倒让我少去了许多尴尬。只是在我离开的时候,送了我一瓶矿泉水瓶子装的蜂蜜,并说这是父亲的嘱托,一定不能推辞,要收下来。
我离去了。孤单的小伙子在破旧的帐篷里吹熄了微弱的煤油灯,他可以安然入睡了,他践行了他父亲所有的遗愿。
温暖的房间里,我正用汤匙慢慢地搅动着一杯蜜汁。我想起了千百年来无数殉职于采蜜途中的蜜蜂,一个月前殉职于工作岗位上的老人,还有那个一年前我在深秋街头许下的至今没有兑现的诺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