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想童年那片天
近些日子,我常在梦里回到童年,也常常在梦里见到童年记忆里的那片天,还会因为在梦里重温了童年那份无忧无虑的纯真和快乐,白天显得特别的精神和愉快。
初秋周六的早晨,被秋雨清洗的后大地显得格外清爽洁净,近处的山坡清晰可见,远山的峰顶连绵幽静,略显微蓝,在太阳光的照射下,使人真正感受到了秋日高照,地绿天蓝。朵朵白云挂在天上,如一张张熟睡在摇篮中孩子的脸,安静、鲜活而富有灵性。迎着暖暖的太阳,我驱车前往离开已30年的小厂,走向那个装满我童年生活记忆的山脚,去看看那个与童年伙伴嬉戏游玩的旧址,追寻储藏我生命中最美丽梦想的久远时段。随着滚滚转动的车轮,特别是上了那条通往小厂的山区老公路时,我的思绪一下飞进了30年前的地方,仿佛听到了河坝上的歌声笑语,看到了河滩看月时的那片天,那批儿时的伙伴也一个个活脱脱地出现在眼前——
那是一个算不上大,但历史悠长、远离城市的小厂,因产品特殊建厂时特选址于深山脚下,几十年来生产都红红火火,在工业领域颇有地位。小厂三面环山,依山傍水,嘉陵江从厂前横流直下,一条不宽也不窄的公路经厂门前贯穿南北,与嘉陵江并行伸展,南来北往的汽车穿梭般从厂门前急驶而过。江对岸一条铁路傍山而卧,火车鸣着长笛,拖着长长的车箱北去,在透明如镜的江河里映出清晰的倒影,站在小厂门前看去,就象两列并行的火车在上下两条铁轨上运行,好看极了。小厂背后,一条小河从山涧穿泻下来,沿着左侧蜿蜒伸展至嘉陵江边,清清的河水绕过小厂前门,从公路桥下欢快地流入了嘉陵江。
走进小厂大门,正前方是用铁栏杆围住的产品库,三排整整齐齐的银色椭圆形产品大桶,静静地停放在库房坝子三方的矮铁架上,乍一看来,就象一只只整装待发的银燕,时刻准备着冲向蓝天。产品库的侧面,有三个彼此相连的车间,里面机器彻夜轰鸣,蒸汽弥漫,喷汽声与人声混合在一起,噪声盖过人的语言。工人们穿着背带式工作服,按三班倒轮流上班,人人忠于职守,个个闭口不言,对于他们而言,8小时换班的概念远比白天与黑夜的交替更明显。小厂里最引人注目的是三根直耸云间的烟筒,当天气睛朗时,烟筒里的股股浓烟就象一只只银灰色的花朵,悠悠地飞向尉蓝色的天空,成为小厂一道独特的风景线。在工人们的眼里,它简直就是小厂的三条生命线,离开岗位的老师傅们,常常坐在小厂门口的树林里,从烟筒的烟雾状况去观察工厂的生产情况,烟筒浓烟滚滚时,他们就会喜上眉梢,而一旦哪根烟筒不冒烟了,他们就会愁眉不展。
汽车驶进了厂门前的小桥,我却感到异样的陌生。我走进厂去,寻找当年的痕迹,却见不到一个人。呈现在眼前的是一片荒凉和零乱,所有的房屋都面目全非,没有了过去的影子。只有那三根烟筒还孤零零地立在那里,象三位风烛残年的老人,低垂着头,向大地默默致哀。经过几十年的风雨摧残,烟筒表面已有的风化,有的残缺,一副陈旧淡黄的腐朽状,与周围的绿草青山极不协调。我悲凉地站在烟筒下,为这个曾与祖国同甘共苦,后被商品经济大潮冲撞得东倒西歪,最终被市场经济的巨浪彻底吞没的小厂深深惋惜。
我孤独地走向江边,想去看看那间我的小屋。可高而长的河堤已经埋葬了我的过去。我失望地坐在公路旁,望着干涸的河滩,儿时的情景仿佛就在昨天——
当年,我们就住在沿江的那排小平房里,几十家人的门排成一条直线,同龄伙伴聚集在一起,高高矮矮一大群。那时大家的日子虽不富裕,但过得很舒心,因为那个年代的人能够做到彼此搀扶,邻居间和睦相处,互相关照,人与人之间的感情里有一种冷暖分享的成份。记得每到开饭时,家家户户都在各自门前搭建的小木桌或小石桌上摆好饭菜,一家紧挨着一家,大家相互扭头了解饭菜,边吃边七嘴八舌地说东道西,自由乱侃,笑声不断,闹热极了。活跃一些的人还会端着饭碗边吃边走边看,每顿饭下来,他都会吃到许多不同的菜。今天回想起来那日子真是好,就有点象现在人们坐在街旁路边吃小吃时的情景,只是缺少了当年那份真情、真实和自在的味道。
记得在我们住房旁边,有一个碉堡式的车间——水泵房,一座小巧窄长的铁桥从公路边直通泵房门口,桥下一大片地连着河滩。泵房是圆型结构,四周由粗大的铁架固定着,从外面看并不高,实际上里面向河底延伸了几十米。泵房被铁桥下面那片粗大的柳树林包围着,垂吊着的柳枝柔柔软软地披散在铁桥扶栏和泵房顶上,将泵房半遮半掩。泵房里面是一层一层的操作间,由螺旋形的铁棍楼梯连接着直通到地底。在这里上班的人多是年龄偏大,文化偏低,虽然只是看住那些大大小小机器的转动和圆盘表上的指针,根据指针的摆动随时进行调拨校正,并观察水流状况更换运行机器,看上去很简单。实际上这里工作秩序很严,上班时房门紧闭,闲人不得入内,每班只有1人,肩负着8小时楼上楼下跑、保证源源不断地将嘉陵江的水抽到山顶的水池处理群中,准确无误供应生产用水的责任,所以这里的工作也很辛苦。
在泵房脚下的地与河滩连接在一起,呈人字形延伸出去,象人的两只叉开的手臂在护住江水流淌。
春天,我和伙伴们成群结队地在河滩上嬉笑玩耍,顺着那块黄黄的菜花地追赶着一只只小蝴蝶,有花的,白的,黑的和红黑相兼的。看看蝴蝶的翅膀,再摸摸自己头上的蝴蝶结,然后跑到江边,歪着头在水里去照一照。一只只未长大的小蜻蜓,一会飞上去,一会儿又停下来,惹得人心急火燎,上气不接下气地跑,就是抓不住它,只能跟在后面气喘吁吁地跑啊,跑啊——
夏天,我们光着赤脚丫,穿着短裙短裤,有空就跳入江水中戏水打闹,你把水泼给我,我把浪抛给她,她把我拖出水来,我又将她按进水中。看见同伴呛水后又咳又喘又流泪的样子,大家高兴得在水里又蹦又跳,河滩上留下了我们童年乱乱的脚印,河水里响着我们的串串笑声。累了,我们坐在沙滩上,一双双小脚在水里拍打摇晃,个个睁大眼睛,歪过头来哀求我讲述小说里那些惊心动魄的英雄故事。阵阵江风吹来,简直有说不出的凉爽。
秋天到了,漫山遍野的黄叶给人一种丰收的想象。傍晚,我常独自一人坐在水泵房外的铁架上,对着西下的夕阳,望着宽大的江面,观看水面上斜阳反照时的粼粼波光,默默构画着心中的理想,祈祷自己快点长大,那急切蹦跳的心儿啊,有时候忍不住就象要跳出胸膛。
冬天,这里是最寒冷的地方。不下雪时,这儿的风猖狂得乱吼乱叫,它会冷不防地冲进门来,撞坏门窗,掀开顶棚,推倒家里的坛坛罐罐。走在路上时,你会蜷缩着身子,拼命前倾与风抗衡,沙石夹在风里铺天盖地向你打来,脸上火辣辣地痛,接着便会裂出一道道的血口子。河风卷着灰沙沿着河道形成灰朦朦一片,象一条宽大的带子急速向远方拉长。下雪时,天地白茫茫连成一片,早晨起来,雪厚厚地铺在房子、树和地上,水龙头上吊着坚硬的冰棒,怎么都弄不出水来,我们用开水烫,用火烤,连敲带打,才能接到那些冒烟似的水去煮早饭。我不喜欢这里的冬天,因为我的小手常在冬天里受苦,雪风常把我的指头冻成畸形状:血红、肿胀、僵硬,不能卷曲,看上去就象十根小胡萝卜接在手掌上,用热水烫,会痒得钻心,用火烤会化脓。叔叔伯伯们老喜欢拿我的手寻开心,让我很苦恼。
一列火车在河对岸鸣响汽笛,我忙抬眼看它时,虽没有了当年的情景,却唰地勾起了我对离开小厂前那个夜晚的回忆——
那是一个中秋节的前夜,月亮象个大圆盘似地挂在天上,月光与水光相连结,河滩上显得格外明亮。晚饭后,所有同龄伙伴都来到河滩,用树枝扎成一个大花环,插上从山上采来的各种野花,在明月照亮的河滩上给我举行最隆重的欢送仪式。大家围成一个圆圈,中间摆着花环,旁边放满了每个人的小礼品:瓜子、薄荷糖、饼干、爆米花、花生、核桃、土黄根、手巾、小镜子、键子、扑克、梳子、头绳等等,我则把小月饼一个一个地送到伙伴们手上,对每个人都说了一句道别的话。我们吃着月饼,看着月亮,一齐喝着《让我们荡起双浆》和《听妈妈讲那过去的事情》。之后,女孩子们三个一群五个一堆坐着一起,指着天上的月亮,猜里面装的是什么。这个说月亮里面有个月亮婆婆,那个说月亮里有只小船,有人说是棵小树,还有人说是座小桥,叽叽喳喳,你争我吵,没完没了。这时,对岸的火车发出了“鸣——”的叫声,钻出邃道,再随着“哐当—哐当—”的声响,摇摇摆摆地向北驶去。大家的注意力又转向了火车,年龄大些的丫丫对我说:“也许我们再见你时,只有坐火车去了。”好强的眯眯却说:“我才不呢,要坐就坐飞机!”富于幻想的柳妞则说:“到那时我们肯定都有了很多成果,我去把那辆火车租来,自己开,把你们全送去!”小华扯住柳妞的辫子说:“你梦嘛!梦!”说着两人便在河滩上追赶起来……就这样,大家在河滩上说呀,笑呀,追赶着跑呀,嘻嘻哈哈闹到半夜,才恋恋不舍地望着月亮回了家。次日清晨,天未亮我们一家便离开了这个小厂北去,一走就是30年。我拖着沉重的脚步,怀着严重的失落感边走边想:我儿时的伙伴啊,你们到底在哪里?
我难过而失望地钻进了汽车,回望着太阳光下那三根凄凉的烟筒,一阵酸楚涌上心头,在心里最后一次与它默默告别后,便返回城去。
汽车重又回到了宽平如带的路面上,穿行在城市的嘈杂声里,看着车前晃动的那些漫不经心的身影,脑子里依然想的是童年那些情景,思念的还是童年的那片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