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气十足的乡土情结

静雯庐 杂文 影视书评 2010-08-13 10:20 责任编辑:靳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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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该文的评价是全面的。先具体分析了中国乡土散文的发展阶段及代表人物的作品特点。重点介绍禾源散文时,分析了题材源头,分析了他对故土的深情,禾源乡土散文的思想性和独特的表现视角,禾源散文的叙事技巧。几句按语无法解释作者该文的容量,喜欢散文的朋友,一定会在该文中得到很多写作和文学评论上的启发。

——对禾源散文的感悟和读解

对于禾源,我是先从文字里了解他的。除了在我主编的《采贝》上发过他的若干篇散文之外,还颇为认真地阅读过他的几本作品集,一本小说集《稻草垛上的女人》,两本散文集《风的记忆》和《吾土屏南》。单凭这几本的书名,大致就可以认定作者的创作方向和个性风韵。如果要将其散文归类的话,将其定位在乡土散文是恰如其分的。

乡土在当今散文的创作中,已经成为了有一个相当分量的题材。就新时期乡土散文的创作而言,先后形成了三个主要的创作群体,以汪曾祺和陆文夫等为代表的老一辈作家的乡土散文,继承了中国现代乡土散文富于韵味又充满乡土意蕴的艺术风格;以贾平凹和韩少功等人为代表的中年作家的乡土散文,表现出明显的反思现代性的意识;而以刘亮程、谢宗玉等人为代表的新生代作家的乡土散文,则表现了“大地悲歌”的美学风格。寻根与乡恋、朴实与浪漫、忧患与憧憬,给乡土散文注入一股永远新鲜、永远坚韧的生命活力,为沉郁、厚重的乡土文学拓展出一片更为广阔、更加多彩的艺术世界。

乡土散文,成为了人们阅读乡村、解构乡土的文学方式,受到了越来越多的读者的青睐。其魅力的一个重要元素,就在于文化和精神的寻根。乡村是人类生存与人文精神的重要源头,尤其是其特别能够体现出一个地理意义上的历史人文内涵。把自然描写的笔法用到乡土里,散文的内涵就将故土性与现代人文的理念结合了起来。不再是乡情纯粹的扫描,也不再是民风的记录,而是藏着个性主义的风韵,对生命的内在性的拷问与追索,还有个体生命的玄学的凝视。

中国是一个有着几千年文明史的农业大国,乡村生活单纯而传统,但反映在精神上却是多元而繁复的。人们在怀乡时意识到了风俗的意义和价值,把乡村记忆与谣俗的解构和审视,变成了一种美学的关照。沈从文发现了故土异于中原文明的情调和内蕴,他笔下的文字把儒家的那种诗情完全颠倒了。汪曾祺对江南水乡的表现,民风、遗俗、信仰都得到了诗意的表达。丰子恺在勾勒浙江小镇的人与事时,笔触是里巷的神韵与禅的柔风,风俗图被栩栩如生地展示出来。他们都从平凡的日子和被遗忘的角落里,发现了其对现代观念的参照与修正。在世风日益功利主义的时候,那些未被污染的纯粹形态,对于我们的民族来说,实在是弥足珍贵。

禾源的散文,正是富含着这样的因素。在题材上以乡土为主,在理念上以乡俗为多,在情感上以乡情为重。读禾源散文,总能感到有一股浓郁的乡野清风扑面而来。在他的笔下,山清水秀,鸟语花香,人憨习靖。幽静田园和恬淡心境浑然一体。承前启后、继往开来的乡情民俗,不仅给了他激情迸发的灵气,而且还让他蓄满了十足的底气。

禾源对乡土题材的情有独钟,应该是与他的生活影响和民间情结分不开的。我对他的人生经历并没有太多的了解,更多的则是通过他的文字来感悟他的内心世界和精神追求。他给自己起了“禾源”这样的笔名,正是以土为源的。他把底气十足的乡土情结提升到了他创作的本原高度。有了这情结,禾源连同他创作就有了独到的精灵之气。

禾源的乡土情结来自民间、来自故土,这得益于生他养他的家乡。乡村,是中国尤其是闽东这样城市进程缓慢的区域的主要分布。童年时代的深刻烙印、少年时代的艰辛记忆,都对他日后的创作起到了潜移默化的作用。据说禾源在乡村生活了三十年,“绿树村边合,青山郭外斜”的场景,“开轩面场圃,把酒话桑麻”的氛围,都成为他挥之不去的情结根源。春耕夏种、秋收冬藏,纯朴民风和传统习俗给他作品丰富的内涵,乡间俚语和民间歌谣让他作品充满着乡土气息,至于父老乡亲的习性、心性和他们演绎着的故事,在禾源的表述中成为了驾轻就熟、信手拈来的题材。

乡村的一山一水、乡民的一颦一笑,都成为了禾源笔下流光溢彩的风景,成为心中底气十足的情愫。他执着于“土”中寻“根”,从《风的记忆》里山风、清溪、谷草、老树,再到《吾土屏南》的古道、廊桥、社戏、祭祀,这些乡村风景,都是人们司空见惯、淡漠面对,觉得单调枯燥得近于无聊的东西,他却都能以一颗敏感的心去体会、去感悟。在他眼里,这片保存相对完好的古老土地、被现代文明日渐吞食的传统文化,不是只供饭后茶余、闲情逸致把玩的旧物,而是仍在支撑和滋养现实这棵大树的活生生的根本。比如,乡村中的一截残垣断壁,他能发出这样的感受:“站起的泥土,筑进了耳目,他聆听一户户人家的鸡鸣狗叫,也倾听人家平时听不到的私语;看到了长衫、短褂、红肚兜……”“不必为残墙发思古情怀,它落下的只是泥土,而立起的是村庄的脊梁”。乡村的一种风俗、一缕秋风、一段对话,以及乡亲们简单重复的日子,都被他真切细腻地感知着,然后经过思考和取舍,再以他平实中蕴含智慧的笔调娴熟地表达出来,这些有生命的或没生命的一切,在他笔下全然鲜活着、张扬着、提升着,使他的散文氤氲着意蕴深厚的乡土气息。因此,禾源的散文无论叙事、写人还是抒情,皆源于自己真实的生活体验和生命感受。

他有许多写土地的篇章,但都表现出了对土地深深的眷恋和思考。在《土包子》中这样写到:“土也便是地,得土也,便得地,得地者就有立足之地,就有自己的一方空间。”这里的土,已经不再是单纯的土,而是包蕴着作者的思想。同时,还渗透着一种历经数千年而依然清澈、空灵的传统魅力。对于树,禾源也有同样的表述,“这村子是四百年前随风而来的夫妇,种树为丁,挖井为卯,给挂住的,随着树长大了,根深了,枝长了,井多了,风再也吹不走了。”(《风的记忆》)。他写季节,有一种脱俗清新的厚重和升华。比如在《冬夜月暖》一文中,他用深含魅力的语言,描述了在太阳下忙着播种收获的乡民以及月光下恬静的村庄,明丽而隽永。

从某种程度来说,文学作品就是要体现人类对世界的体察、瞭望和前瞻。因此,人们对题材的丰富、延伸的需求是必然的,作者的想象有多远,作品就应该走多远。在禾源的笔下,他对乡土特有的波折、起伏、转移等的表现,拓展了题材的无限疆域。写石头,“有着故事的石头用故事当记忆,让人记得生动。而那些刻上碑文记忆的石头,记得一板一眼,让人觉得有血有肉有细节。家门前的记着家道兴衰;村路口的记着村运旺竭;森林里、山道边的记着禁令告示;亭台、寺庙,桥头、古道中记着积善行德。”(《石头的记忆》);写山路,“你是村子里放出的风筝,山路村弄是那长长的线,不常走你就成了断线之风筝。那就再也飞不高了”(《山里种着她的春天》);写秋天,“凭着季节更换的最后一蹴,从夏季的天空跌落,是一片叶子砸下,是一粒果子落地,极细极轻,如云飘然,如风轻吹……”(《最美中秋来临时》)。像这样对乡土充满延伸的浓郁乡情和寓意文字,在禾源的散文里,比比皆是。

深入浅出,有了对禾源乡土散文包蕴的深刻思想的认识,我们再回过头去感受其间的乡村原生态的芸芸风情,就更多了一层体味。作者独特的审美视角,让读者发现了独特的美。首先,作者的落脚点在乡村充满魅力的风土人情,对于新闻视角下的落后、愚昧、贫穷、劳累,并不是禾源所关注的聚焦点,他认为文学写作在选择的时候,不同于新闻报道,应该给人更多积极乐观的人生态度和精粹纯净的灵魂净化,大力颂扬没有被当今社会浮躁思潮侵袭的最后的圣土;其次,他以平民化的视角、主人般的感受,注视并感悟着生命的荣枯兴衰,将农村中司空见惯甚至乏善可陈的场景,描写成一个令人向往的世外桃源。他的《冬夜月暖》意义深刻而境界恒久。“冬令”在他的笔下有了质的意象,始写它随叶“落”到地上,轻盈、灵动,给人神形俱备的意象。接着描写了它被“种”入地里,像一株植物,落地生根,写出了冬意的深浓,极富表现力;由“落”到“种”,也写出了初冬至深冬的渐变过程。文中对晒月的感受描绘得更是清新优美,富有诗意。

更难能可贵的是,禾源对乡村、对故土的艰辛和苦难,并没有刻意地夸饰,有不作有意地回避,而是以积极的态度和深情的期待来表现。比如“这村子是四百年前随风而来的夫妇,种树为丁,挖井为卯,给挂住的,随着树长大了,根深了,枝长了,井多了,风再也吹不走了。”(《风的记忆》);又如:“太阳是村里的男人锄头掘出的,是村里媳妇点灯赶走的。”“随着太阳的落山,日子被缄口了。夜,悄悄而来的邮差,背起所有人封好的日子,用同样一宿的行程,把昨天寄给了明天。”在《河床边的一株草》中,那种言婉而情真、味淡却意切的写法,给人特别深的印象。也表现了他比较善于撷取生活的片断,把它编织在自己的情感波澜中,文中蕴藏着的情思,隐约又率真,却不是一览无余,而是含蓄委婉,并凭借其敏锐的眼力与缜密的构思,把内在的深情与外物的触发交溶在一起,寓情于景、于物、于人、于事。

禾源的散文不仅事叙得本真、贴切;而且情抒得浓郁、醇厚;不仅趣写得独特、酣畅,而且理析得深刻、隽永。这一切都显现出他把对生活、对心灵、对事物的体验带入作品中的那种火候。这火候,有语言与结构,有意境与思想,更有他所表现出的对故土与生活所存在着的美好与糟粕之人事的爱憎分明。有见地,并且带着心灵与体温的写作,才能使他的散文独树一帜。

凭着坚持不懈的努力,禾源已经成为了宁德散文群的一个重要成员,他的作品在全国各地发表、出版、得奖。在此,我向他表示我的祝贺与褒扬!当然,禾源的散文还有待于进一步地提升和加强。毕竟,在他的散文作品中还出现并没能恰当传达出他的写作意旨、有笔力不逮出现的虎头蛇尾、取舍不当造成的主题偏移、场景转换导致的用笔分散以及疏于提炼留下的枝蔓繁生等。但我想,对于禾源这样拥有乡土底气十足的作者来说,如何取舍、如何增删,不过是技巧和观念的问题。只要努力学习,扬长避短,他的散文创作一定会取得更大的成就。

在这篇拙文即将结束的时候,我想到了古希腊的一个神话故事。英雄安泰是海神波塞冬和大地母神盖亚之子,只要他的身体一接触到大地,就能吸取无穷的力量。同样是英雄的赫拉克勒斯奉诸神之命,来到了安泰的地盘。当两人较量时,双方都为对手的力量所惊讶。尽管赫拉克勒斯不断将安泰击倒在地,但每次大地母神盖亚都会使安泰重新恢复力量。最后,赫拉克勒斯发现了安泰不断得到力量的秘密,他抓住这可怕的巨人,让他双脚离地,终于把他勒死。这个故事对文学创作的一个寓意就是,一个作家,只要不离开赋予他力量和智慧的大地,就会有取之不尽的创作源泉和不断提升的思想境界,去写出更多更好的传世佳作。这对致力于乡土题材创作的作家来说,更显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