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苑摘趣

春懵子 杂文 百家杂谈 2010-08-10 22:50 责任编辑:靳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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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河东狮吼”这个成语还引出苏轼和陈慥那么感人的友情;诗中“挂冠”是假自杀,惊得家人一阵慌张;秦观妙词兆不祥,秦观的诗词里竟然语言了他的人生结局;苏东坡妙笔写判词,和尚因奸杀人,苏轼判其死罪,还填词让其臭名昭著;十年生死两茫茫,你看苏轼对妻子的深情;慧歌妓削发断相思,苏轼的一番醉话竟然让琴操出家为尼了;俏朝云三唱《蝶恋花》,竟然唱成了苏夫人;洋洋洒洒万多字,写尽了苏轼情怀?故事、诗词融合,给人诸多享受。

惧内人友情深似海

“河东狮吼“这个成语,比喻妻子妒悍,常用来讥笑惧内即怕老婆的人。说起根底来,这还是宋代大文豪苏轼的又一妙作呢。

当年,苏轼在宋代金銮殿题名金榜,誉满荣华。可出人意外只得了个很不起眼的官职——凤翔签判。苏轼赴任后,又与知府陈希亮发生了小摩擦,心里经常怏怏不乐。

九月的一天,金风宜人。苏轼在江边独步散心,见一位二十来岁的青年,骑着白大马,穿着白箭衣,戴着白绒娟,帽上红缨如火。手弓腰剑,英姿飒爽。那青年一见苏轼,便翻身下马,拱手施礼,并自报姓名。原来这是陈府台的四公子,名叫陈慥,字季常。陈慥早就敬佩苏轼的横溢才华,苏轼也非常赞赏陈慥的倜傥风度,惺惺惜惺惺,两人一见如故,相识恨晚。陈慥愿向苏轼学文,苏轼想向陈慥学剑,当即成了莫逆之交。这给苏轼郁闷的心屏增添了愉悦的光亮。

陈慥号龙丘居士,成年后,娶柳玉娘为妻。玉娘靓丽标致,聪明能干,就是醋劲颇浓。陈慥饱参禅学,喜谈佛法;又爱蓄养歌妓,家里常有两三个。这使玉娘大为光火。苏轼有时来他家,也听到了玉娘在内房的叫骂声。苏轼本喜戏谑,有一次就问陈慥:“季常,昨日你又得罪了玉粮,罚你跪在床边,是不是?”陈慥说:“你莫瞎编!她确实能干,我是让着她一点。”苏轼说:“在老兄面前不要掩饰。有了如花似玉的妻子,还常养歌妓;吃着碗里,看着锅里。不管严你,岂不无法无天了?”陈慥说:“我确实怕惹她,要是闹将起来,多难堪!”说着,嘿嘿笑了。苏轼说:“这还老实!今日我兴致来了,胡诌了一首打油诗,调笑而已,莫当真哦!”说着,就把那首诗递给他:

谁似龙丘居士贤,说空谈法夜不眠。

忽闻河东狮子吼,柱杖落手心茫然。

(说空谈法,指谈佛论禅。河东,柳姓的郡望,代柳玉娘。狮吼,喻妇女发威动怒。柱杖落手,形容怕得发抖,手杖都掉了。)

陈慥看了,又羞又笑,说:“你老兄,文思如海,妙语如珠。即使是讥笑我的戏作,也掷地有声,弥足珍贵。小弟就此收藏了!”自此,“河东狮吼”这个成语,不胫而走,千古流传;陈季常也便成了怕老婆的典型。

其实陈慥这个人,对于友情倒算得最为忠信诚挚的真君子,尤其对苏轼更是情深似海。

陈慥风流潇洒、淡泊名利,只好舞刀弄剑。又守朴养静,颇有隐士之风。父亲去世后,见官场险恶,报国无门,便离开洛阳,选择湖北黄冈的歧亭地方,买田建宅,优闲度日。后来苏轼遭“乌台冤案”,陈慥急如热锅之蚁,准备前去探监。因监守森严,无计可施。事有凑巧,苏轼出狱后贬在黄州(即黄冈)。陈慥喜不自胜,带家人老早在离家二十里的万松亭截侯,邀来家中,尽地主之谊。他令玉娘备办丰盛的菜肴,拿出保存多年的黄封美酒,与苏轼开怀痛饮,尽醉不休。挽留好几日,又备了许多食用之物,驾车送他去黄州。苏试在黄州几年,陈慥曾六次拜访他。第一次来,陈慥带了满满一车食用物资,以作建家之助。他劝苏轼在黄州买田建宅,永结芳邻,以为久安之计。还接苏轼去他家做客。以后,又亲陪苏轼访察田庄。后来听说苏轼在沙湖相田时感患臂疾,陈慥又从岐亭赶来探视,带来治伤的纱巾。他体察到苏轼想在风景区九曲岭建座凉亭,就主动出资,亲自监造,历数月完峻,了却了苏轼又一心愿。等到云开日出,苏轼要离开黄州去汝州任职,陈慥更是欢喜雀跃。及到离别时,又是依依不舍,坐船送了百余里,仍不肯转去。后一直送到数百里远的九江,两人互赠那几年间所写的诗篇,才泪流满面挥手作别。苏轼辗转迁升,奉诏回京,位高权重;但觉与朝廷内宵小为伍,生活极不痛快,多次要求下郡。其时他已55岁,身体欠佳,且患眼疾和臂疾。陈慥闻讯,连忙去蕲州找到曾为苏轼治过病的耳聋名医,讨了几种方剂和药品。然后不远千里,送至京城。并再次希望苏轼能和他一起去做“世外闲人”。为朋友着想,做到了这个份上,说他是忠信诚挚的真君子,说他友情似海深,确实当之无愧。

苏轼一次戏作,竟使陈季常成了千古笑柄,当是始料未及的。若说陈慥是最怕老婆的人,柳玉娘是最妒悍的妇女,未免有些冤枉。陈慥大量花销和不羁行动,有着很大的自由空间;而处世为人,又有着多方面的优良品格和不俗涵养。我们读古诗,评古人,也许可以从这里悟出点什么道理吧!

苏轼“挂冠”起风波

苏轼被贬黄州以后,解除了公务,倒也闲适。除了农忙季节亲去东坡耕作以外,不是读书、作画、练字,就是与知友徜徉山水,饮酒赋诗作文。此时他的文笔,已臻炉火纯青。他的三篇绝唱——两篇《赤壁赋》、一篇《念怒娇·赤壁怀古》,就是这段时间的代表作。

九月一天的夜里,他与马正卿、杨世昌等几个朋友又在东坡雪堂里饮酒。大家心气相投,开怀畅饮,时醉时醒,一直延至深夜。等到客人走了,杨道士也睡了,他才独自一人,拄着手杖,踉踉跄跄离了东坡,回临皋亭去。

这时苏轼实际有两个住所:一是原先居住的临皋亭,他的妻子、侍女,都在这里;一是东坡耕作地中众友帮助新建的堂屋。因壁白如雪,又是在雪中建成,故名“雪堂”,雪堂交书童墨郎夫妇看管。其中也留有一室,床铺、卧具、案儿、椅凳、文房四宝预备齐全。他也可在此过夜。苏轼提灯笼,拄竹杖,步月色,走过坎坷的小路。这时蓝空万里,新月如钩。来至临皋家门前,他轻轻地敲了敲门,可是没人答应。正举手再敲时,却听见屋里传出长长的鼾声。心想:“这些人真比我还睡得酣呢!”这时城中谯楼又传来更鼓声,知道已是午夜过后的时分了,“怪不得他们睡得这么沉!”他不想惊醒他们,便拄杖走向江边,来到自家常系在柳岸的小船上,打算假寐一会儿。其时风轻浪细,切切作响,孤寂一人,免不了牵动遐思。

他想到了自己怀瑾握瑜,热血满腔,却为何如此颠沛离流?想到人生何以如此辛劳,却总难美满如愿?想到世外高人,驾一叶扁舟,放浪江海,无忧无虑,那多么令人向往……这时诗情激诵,他赶忙拿出曾置放船舱的笔墨,就着烛光把这段情诗捕捉下来,写成如下的《临江仙》;

夜饮东坡醒复醉,归来仿佛三更。家童鼻息已雷鸣。敲门都不应,倚杖听江声。

长恨此身非我有,何时忘却营营?夜阑风静縠纹平。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

(营营,求职谋生。夜阑,夜深。縠(hú)纹,细软布上的皱纹,比喻水的细波。逝,远去。)

写完以后,哼过一遍,人也乏了,就把稿纸放在船舷边条凳上,才出船上岸。踏着斜月,回到雪堂。推开原先虚掩的门,悄悄睡下,不一会儿就进入了梦乡。

次日清晨,侍女朝云起来,见先生一夜未归,她一面嘀嘀咕咕,一面去江边洗衣。只见船系在码头边,就进去检点一下。发现条凳上有张纸片,拿来一看,知道是先生写的一首词。看到最后两句,心想:“这意思不就是‘从今日起驾着小船远走,到长江大海里飘泊,来了却自己的一生’吗?呀!不好!先生昨夜未归,莫非留下这纸片,真的撒手远走了?”她顾不得洗衣,狂奔回去告诉夫人。闰之听她一说,一时急得发懵,手足冰凉,躺在靠椅上,软瘫瘫地抽咽起来。

这事马上就惊动了临皋亭的驿吏。正在慌乱无主之时,驿吏走来安慰说:“夫人且莫急!先生若真是挂冠归隐,量也走得不远,下官马上遣人把他追回就是。”说罢,他一面派出快船,一面自去州衙禀报。

知州徐大受听苏轼留下词笺,突然失踪,这一惊非同小可:他非常敬重苏轼的才华人品,向来不把他作罪臣看待,还和他情意相投,饮酒赋诗,无所不至。要是真的失踪,这干系何能说得清?这罪责哪能担得了?但他毕竟是个很干练的人,心虽慌而行不乱。他来到临皋亭看了词笺,认定是苏轼的笔迹,篇末确实有归隐之念。他深知苏轼的为人,也了解他近日的思想动态,估计他还不至这样草率地弃官抛家而去……他询问情况后,通过思考分析,就带人往东坡雪堂来察看。推开虚掩的门,看见苏轼正鼾声如雷,睡得十分酣浓。徐知府轻轻拍醒他,说:“好个苏轼!你倒睡得香,可把你的姣妻和侍儿眼睛都哭肿了……”

这事在临皋已风平浪静了,可它正像生了翅膀,没多久,汴梁宫廷内宋神宗皇帝也听说了。皇上还焦急地向苏轼在京的亲友打听情况;对于以前未曾善待苏轼,心里也似乎漾起了一丝遗憾的波纹……

秦观妙词兆不祥

秦观,字少游,北宋最杰出的词家。他词作婉约清丽,俊逸精妙。被誉为“纯乎词人之词”。在苏门四学士中,苏轼最善少游,对他的文词精美清丽,无不极口称赞。然亦以其内容局限绮罗香泽,气格过于阴柔为病。尝戏说道:“‘山抹微云’秦学士,‘露花倒影’柳屯田。”(“山抹微云”词见本书另文《慧歌妓削发断相思》)把他与柳永相对并提,讽喻之意自是深含其中了。

少游,曾作过太学博士,国史编修。后不久,他坐元祐党祸,接着又坐增损《神宗实录》,先贬杭州通判,途中又贬处州监酒税。政治上连遭打击后,词作的“阴柔凄婉”之风,更加变为了“凄厉”。他常以笔墨蘸愁苦、血泪为词,他在处州寄人的词作《千秋岁》就是如此:

水边沙外,城郭春寒退。花影乱,莺声碎。飘零疏酒盏,离别宽衣带。人不见,碧云暮合空相对。

忆昔西池会,宛鹭同飞盖。携手处,今谁在?日边清梦断,镜里朱颜改。春去也,飞红万点愁如海!

词中西池会,指皇帝赏赐西城宴会和游金明池的活动,这是他京城得意之时。宛鹭,是两种鸟,比喻排列整齐有序的朝臣。飞盖,疾驰如飞的车盖,馆阁官员当日曾乘车驰骋于大道。今谁在,指政治风云变幻,同僚好友,多被贬出京城,各在天涯。作者这首词采用了“把沦落身世之感,打并入艳情”的手法,上片写残春时节,个人远谪的孤独苦况,下片写忆昔抚今,抒发功业无望,惜春伤老的悲情,实在是凄厉深挚,扣人心弦。尤其篇末,更是形象鲜明,饱含血泪的千古名句。

据说这首词传到丞相曾布那里,曾布叹息道:“绝妙好词呀!可惜啊,这个奇才!他必不久于人世了。——难道一个愁如海样深广的人可久存世上么?”曾布看出这首词的不祥之兆,预见了秦观最后的不幸结局。

在监酒税不久,皇上改元,又一次掀起政治风暴。秦观再遭打击,先削俸禄,后又迁往当时最偏僻的雷州。秦观此时已心如死灰,自知难以久持,又写了一首《自挽词》,预感将要去世,自己先哀挽一番:

岁晚瘴江急,鸟兽鸣声悲。空蒙暴雨零,惨淡阴风吹。

殡馆生苔藓,纸钱挂空枝。无人设薄奠,谁与饭黄缁。

此诗预想自己已去世,开设灵堂被奠祭的情景。前四句用江、鸟、雨、风渲染悲凉凄惨的气氛,后四句写灵台荒僻、无人吊唁的孤寂悲苦。最末两句把自己写成野鬼孤魂,更是凄厉难堪。据说苏轼看了此词,以手掩卷,不忍卒读,泪流满面地劝道:“你这词太纤弱悲伤了!你要放宽心,以待云开见日才好!”

秦观还是挨到了放归内地——衡州的时刻,但此时已非常虚弱。他先在容州盘桓数日,仍饮酒赋诗。容州知州遣二兵丁送他,行至藤州,在华光亭少憩。因伤暑,竟闷闷睡去。醒来时,还与同行者说“梦里填了一首词”。其时口渴,要喝水。等到随从捧水来时,秦观竟含笑去世了。年纪才53岁。曾布的预言,因而也就得到了应验。

曾布并非算命的神仙,而迷信中谶语之说,亦属无稽。秦观为何不幸被曾布一语言中?笔者以为,大凡大手笔,文必美,情必真,总是把心掏出来作文。倘若老是气格低沉,阴柔纤弱,凄凄惨惨,陷入悲情主义,这无异以笔蘸自己的血泪涂写,泪干了,血枯了,人亦难免早殒。如《红楼梦》中的林黛玉,“眼中能有多少泪珠儿,怎禁得秋流到冬,春流到夏!”秦观这样为词,过于悲观,有伤玉体,难说合于“写作之道”,恐亦不合常人所说的“健康之道”吧!

苏东坡妙笔写判词

北宋大文豪苏轼,在京城最高级别的进士试,才识兼茂的制科试和进入史馆的秘阁试中,连连夺魁,宫廷内外,一片赞扬。然“木秀于林,风必折之”,妒忌的人也不少。同时他又与当时宰相王安石政见相左,因此未能得到宋皇重用。他接连上表请求外任,于是宋皇就让他去杭州做通判。

通判的地位略次于州府长官,其职责是协助州官处理政务,还有监察的实权。苏轼虽有点失意,但杭州有天堂般的风光,来此任职,也是梦寐难求的事。

到任不久,一件奇特的命案交到他的手里,要他裁决。

原来杭州有座著名庵寺,叫灵隐寺。寺中有许多和尚,其中有不少道深德高,虔诚修行的长老,有些人并且精通文墨,擅长诗词。但鱼龙混杂,也有少数假意修行,暗中作歹的败类。有个叫了然的和尚,他表面上削发受戒,但六根未尽,邪念中烧。常常在诵经拜谶时,暗中偷看长相标致的进香女客。有一次,一个叫秀奴的少女前来进香,打扮得花枝招展,颇有风韵。了然一双淫眼,老在她身上溜转。他利用上香祝告之便,有意去向这个“女施主”献殷勤。那少女本已情窦初开。见此和尚长相较好,又善解人意,便禁不住有些心动。第二次,她又来进香。如是数次,于是就勾搭上了。此后几个月,了然已完全无心诵经,夜夜都去幽会。秀奴受不了他没完没了的纠缠,又生怕被家人发觉。心想:“倘若丢人现眼,哪有脸面活在世上?”于是她暗下决心,不再接见他。谁知了然正淫心如火;骤遭拒绝,正如着魔般心烦。一天夜里,了然酗酒寻事,又去找秀奴;隔着门,乞哀告怜,好话说尽,还是吃了闭门羹。他又谎称最后送点礼物给她,以示决别,仍是不得其门而入。于是他由爱而怒,由怒而狂,竟然不顾一切,闯破房门,要对秀奴实施强暴。

秀奴坚执不从,仍推他“快走!不然就要叫人了!”了然这时‘恶向胆边生’,从腰间抽出小刀,凶狠狠刺入她的胸膛。

事发以后,了然被捉进大牢。司法参军调查审问,认定了然证罪确凿。了然亦供认不讳。

苏轼接到此案,觉得事实清楚,确凿,并不难分判。只是不知是否有什么隐情和出入,还想听听罪犯最后的陈述,再作判决。开庭审讯时,罪犯依然自供如前。一个狱卒说,他还写了字在身上,未作交代。苏轼令人捋起他衣袖,一看,手臂上竟刺了两句誓情诗:“但愿生同极乐国,免教今日苦相思。”

苏轼冷笑着训斥道:“哼!好个不守佛规的东西!怎能把男女私情之;极乐‘与佛家理想之’极乐‘混为一谈?污辱佛门,罪之大者;因奸杀人,尤不可恕!你的恶行可算人世罕见的了。现在,我也为你写一篇罕见的判词吧!”于是挥笔填了一首《踏莎行》,判定他的罪行:

这个秃奴,修行忒坏,云山顶上空持戒。只因迷恋玉楼人,鹑衣百结浑无奈。

毒手伤人,香消玉败,色空空色今安在?臂间刺道苦相思,这回还了相思债!

于是了然被斩首示众,结果了可鄙的一生。

郡守称赞苏轼案子判得很好,判词写得尤妙。它的上半阕,揭露了然挂羊头卖狗肉的假和尚本质;下半阕揭露他背叛教规,因色杀人的罪恶行径。义正词严,又幽默讽刺;张扬了正气,打击了邪恶,真是大快人心!千百年来,这判词作为文苑的奇谈趣事,广为流传。

[注]秃奴:光头奴才,责骂和尚之辞。忒:太。空持戒:指他空有和尚的身份凭证,实质并没真正出家修行。戒,戒谍,旧时官府发给和尚尼姑的身份证。鹑衣百结:破烂不堪,补丁很多的衣服,指袈裟。浑无奈:完全出于无奈,并非愿意修行。色空空色:佛教所宣扬的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的观念。

十年生死两茫茫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唯有泪千行。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

这是苏轼哀悼原配夫人的词篇《江城子》。词句感情深挚,撕肝裂肺,极具催人泪下的感染力量,是苏轼用笔饱蘸血泪写成的。

苏轼的原配夫人,名叫王弗。她是一位非常贤淑的女性,本地青神乡贡进士之女,聪明美丽,才貌双全。十六岁时,已是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这时,苏轼刚满18岁,即将进京赴考。他父亲苏洵和母亲程夫人心知两个儿子都火候已足,中进士可操胜券。考虑到京城许多权贵和豪富人家,喜欢从新科进士中选取乘龙快婿,担心会影响儿子原配的美满姻缘,因而就在进京前,为他两个儿子都办妥婚事,以免日后生出麻烦。

成婚那天,苏轼见王弗果然美貌超群,心里自是欢喜。花烛之夜,苏轼悄声问:“我曾给你写了一封信,约你到后园墙外见面,收到了吗?”王弗惊异地说:“信?么子信?”苏轼说:“我写给你的嘛!那天,我在墙外等你,只听你们姐妹在嬉嬉笑笑打秋千,却总不见你出来。”王弗笑道:“玩秋千倒是常事。可我哪知你来了?你当然吃闭门羹了罗!”苏轼说:“我好想见你,失意而归,好不懊恼!回来后,还写了一首《蝶恋花》哩!”王弗撒娇说:“急么子?总要见面的嘛!喏,今夜,你就看个够吧!”苏轼见她心灵嘴巧,爱抚地说:“行行行,让我好好看看你……”说着把王弗紧紧拥在怀中。从此两人情投意合,成了忠贞恩爱的夫妻。

王弗聪慧伶俐,强于记忆。婚前读书不多,婚后常伴丈夫读书,习诵名篇,共赏诗文。半年后,已是颇知诗书。她敬爱丈夫,孝事公婆,贤慧达理。苏轼偶有遗忘,她有时还能给他提醒。她是好伴侣,好文友,又是贤内助。婚后十年中,他们卿卿我我,风雨同舟。苏轼金榜题名后,守母丧期满,奉诏进京,王弗随侍左右,未尝一日分离。她随苏轼在凤翔作签判,又随着调回京城待命,后又随他在京城史馆值事。王弗原就体质较弱。在凤翔回京途中,受了风寒,渐渐才得痊愈。后在京城游览了一些景点,再受了风寒,又兼劳累,疾病复发。高烧咳嗽,饮食难进。太医都束手无策。病情急转直下,竟至一病不起。弥留时,她含泪对丈夫说:“我跟你十年零,唯一能留给你的,只有迈儿了。他聪明可教。望你能为他娶一个贤德的继母,我就放心去了……,相公过于梗直,毫无避忘,我到九泉也为你挂牵着……”流着泪,渐渐哽咽无声了……这时,王弗才27岁。

苏轼丧失贤妻,五内如焚,陷在极度悲痛中,他把王弗的灵柩暂时浅埋在汴京城西的寺庙后面。过不久,苏轼的父亲苏洵亦逝世。他奉旨扶丧返乡,趁便把王弗的灵柩一并送回四川,安葬在眉山邻近彭山县老翁泉山坡上,她婆婆的坟墓边。苏轼亲自为她撰写了墓志铭,并勒石随葬入墓。在居丧期满后,苏轼亲自带人在墓地周围,种了约许多松苗,寄托对父亲和王弗的深切哀思。

转眼又过了十年。这当中,苏轼反对新法,政治失意,辗转颠簸,先在杭州做了三年通判,再任密州知州。到了五月初一,恰是王弗逝世十周年忌日。苏轼备好香楮竹帛、三牲酒醴,在与家乡相隔数千里的任所,遥祭王弗的英灵,带着孩子们流了许多眼泪。晚餐时,苏轼喝了好几杯闷酒,趁醉昏昏睡下。不觉迷迷糊糊回到了四川老家,只见娇妻王弗正在窗下对镜梳妆,绿云似的头发,瀑布般披在脑后。苏轼又想悄悄挨近她为她画眉。但当两人四目相对,一时悲喜万状,不约而同的拥抱痛哭,这一哭就惊醒过来,原来是一个梦!苏轼一时情思激涌,再也无法入眠,于是起身,铺纸提笔,写下了这催人泪下的悼亡词《江城子·记梦》。

这首词字面上并不难懂,但语句跳脱精练,感情真挚,意境深邃,须反复体味,庶能贴近作者的深意。今试译如次:

十载分飞生死永诀只剩一片迷茫,

浮沉宦海我不能时刻把你思量,

但我怎能不日夜将你挂肚牵肠?

宦游千里远离了你的孤寂坟墓,

我到何处向你诉说向悲苦凄凉?

纵使相遇你或许已经不认识我,

仆仆风尘蒙盖我的昔日的面容,

那锦绣年华业已变成两鬓秋霜。

昨天夜里梦中忽然回到了故乡,

见你坐在我俩双栖的小窗之旁,

正在打理你乌黑头发如花面庞。

我们沉痛地互相凝望哽咽无语,

只有那泪珠像雨线般点点行行。

我遥念每年令人肠断的凄凉景象,

是惨淡秋月冷清照着你的孤坟,

低矮的松树在山坡上微微摇晃……

这首悼亡词,以哀婉凄凉的基调,在思量与不思量,相识与不相识,现实与梦境许多感情冲突中,委婉深入,蘸着血泪,把夫妻的情爱,永诀的长恨,仕途的艰辛,多层交织地体现出来,成为催人泪下的荡气回肠的千古名篇。古人说它与元缜、贺铸的悼亡诗鼎足而立,其赞誉十分中肯。

慧歌妓削发断相思

大凡艺术修养很高的才子,往往对山水景物特别钟情,李白如此,苏轼也如此。他在杭州做通判,公务之暇,就陶醉在湖光山色之中,徜徉在柳浪月影之下。

有一天,他荡舟湖上,忽闻水面飘来动听的乐音,接着一叶彩舟迎面驶来。舟中男女皆艳妆丽服,纵情欢笑。只有一个佳丽,文静娴雅,风姿姣美,端坐着拨弄秦筝。那凄凉哀婉之音,如泣如诉,摄人心魄。苏轼凝神静听。一霎时,船过音渺,渐渐融入水光潋滟之中,给苏轼留下一脉回味和惆怅,激起他写了首湖上听琴的名词《江城子》。

又一日午后,苏轼乘舟往孤山访僧友道潜,途中去耸翠楼小憩。听见,繁花绿叶中,管弦悠扬,歌声婉转。定睛一看,两个歌女水嫩娇滴,正是上次在湖上初遇的佳丽。一打听,原来她们是杭州名妓,抚琴的叫琴操,唱歌的叫紫云。那琴操更是花容月貌,楚楚动人。只听那歌者正在唱一曲《满庭芳》。但刚唱首句,却把“画角声断谯门”错唱成了“画角声断斜阳”。琴操当即指正,让重新唱了一遍。

苏轼一边听,一边点头一边想:此词如此佳妙,不知何人所作。接着又听那唱歌的紫云道:“姐姐,我今天张冠李戴了,实在有愧。不过,要是改用江阳韵唱去,能行吗?”琴操道:“行是行,情调色彩略有不同罢了。好,我唱一遍你听:

“山抹微云,天连衰草,画角声断斜阳。(谯门。括号中是原词)暂停征棹,聊共行离觞(樽)。多少蓬莱旧事,空回首,烟霭茫茫(纷纷)。孤村里(斜阳外),寒鸦万点,流水绕纸墙(孤村)。

魂伤(销魂)!当此际,轻分罗带,暗解香囊。(香囊暗解,罗带轻分。)谩赢得青楼薄幸名狂(存)。此去何时见也,襟袖上空惹余香(啼痕),伤情处,长(高)城望断,灯火已昏黄(黄昏)。

苏轼听毕,不禁鼓掌叫好。琴操马上起身施礼:“原来是学士大人!小女子有礼了。我这里窜改别人词句,我该受罚!”说着,自己先咯咯笑了起来。苏轼忙说:“好个聪明伶俐的姑娘!你改动原词的韵脚,不仅全无凿痕,且情调色彩竟不减原词。这样多才多艺,真是难得!”这琴操心甜嘴巧,趁机向苏大人讨新词。苏轼就把与她偶遇后所写的《江城子·凤凰山下雨初晴》和《行香子·过七星滩》写给了她。琴操读了,赞赏不已。从此,两人成了声气相投的艺友。而琴操对苏轼更是含情脉脉,想入非非。

说起来,琴操可是杭州歌妓中的佼佼者。她貌似春花,目如秋水,声似银铃。聪明伶俐,能歌善舞。自幼父母双亡,在亲戚家寄养。11岁时,不料亲戚遭难,她无处容身,被人卖入教坊,至今已12年了。她天资聪慧,读书过目不忘,学曲一遍即会,算是女中才子。且洁身自好,卖艺从不卖身。她仰慕苏轼才华人品,由慕而爱,由爱而恋,娇滴滴和他亲近,常以眉目传情。面对这样的才女,苏轼也曾怦然心动。但想到继妻闰之是那样姣美贤德,就完全打消了非分之思。

过了几月,苏轼的知己陈襄(知州),移任应天府。邀苏轼重游西湖,并在望湖楼痛饮。琴操、紫云前来歌唱送行,流下了不少眼泪。接着陈襄又在有美堂设宴话别。觥筹交错,苏轼已经半醉。陈襄叫琴操扶苏轼去厢房躺下。苏轼想吐,想喝,琴操尽心打点,陪侍,又满含情意地说:“唉,人生聚散无常,陈大人说走就走了。还有你,说不定一纸文书下来就也离开了。”苏轼说:“食朝廷俸禄,听朝廷调遣。随遇而安吧!”琴操又动情说:“你们做官的到哪里都有人侍奉,有人助乐……可我们,只有陪酒助兴,春花秋月,人老珠黄。何处是我们的归宿……”说到此,便哽咽抽泣了。

苏轼这时醉意袭来,不胜酒力,朦胧含糊地说:“是啊!歌女的命运,可叹可悯者甚多。你知道《琵琶行》吗?……《琵琶行》……‘门前冷落鞍马稀,老大嫁作商人妇’……商人妇……”以后的话,断断续续,如喃喃呓语,渐渐进入了梦乡。琴操这个姑娘,多情善感,她听到苏轼吟诵《琵琶行》的诗句,犹如一盆冰水,猛然泼头,冷彻骨髓,顿时花容惨淡,独自眼泪潸潸流满了双颊。

过了不久,朝廷果然下了诏令,苏轼移知密州。离任,自然免不了饯行。琴操也泪眼盈盈为他唱了送别曲。接着将自己修养的小姑娘朝云送给苏家作侍女。动身的前一天,苏轼正在清理来杭州所作的诗文,突然紫云慌忙跑来,跪着告诉苏轼:“琴操今日在玲珑山观音岭出家为尼了!”这真是晴天霹雳!一个能歌善舞,如花似玉,青春鼎盛的歌女,怎么会看破红尘,独守青灯呢?

原来琴操久慕苏轼的才名,芳心涌动,生出万种遐思,想要托付终身,做个侍妾,将来好有个归宿。谁知苏轼仅仅将她视作异性的艺友,从未有纳她之意。这使琴操百般无奈,又敬又爱,暗自伤怀。那天在有美堂听见了苏轼醉吟白居易两句诗,犹如醍醐灌顶,她突然醒悟自己终究也是浔阳江头的琵琶女。于是看破红尘,断绝百念。又交出积蓄,为自己赎身脱籍。在苏轼即将离杭之日,来到观音堂,执意恳求出家,庵主慧云大师不得已,赐法号净心,并为她落发。这一刀割断了无限绵长的情意,割断她一厢情愿的相思!

苏轼听后,无限酸楚,心如乱麻,忙带闰之和小朝云赶到庵寺去规劝,表达他错念白诗的歉疚。净心说:“大人不必自责,我早晚都会看清自己的归宿。你们能来看我,我已心满意足了,其他,就别说了——施主请回吧!”说完,微眯着眼,双手合十,轻轻地连声念着——“阿弥陀佛……”

俏朝云三唱《蝶恋花》

苏轼的《蝶恋花·花褪残红青杏小》一词,词丽境新,情趣盎然,历代词评家都赞赏备至。但写作年代难以确定,因而对它的主旨就众说纷纭。《林下谈词》以为系谪贬岭南后途中感作。据此便有怀才不遇,忠君为国,匡时济世,怀念故乡等不同理解。前不久,李时英先生传记文学《苏东坡》问世,认为这是苏轼最早的词篇。该词写他想去会见未婚妻王弗,不遇而归的情怀。词中初夏之景如画,希望与失意,欢欣与懊恼之情交织,年青时的恋情得到了生动的体现。此说自然妥贴,无牵强附会之嫌,的确是很有见地的。

这首词不仅众口交赞,而且在当时许多歌女就配上曲谱到处传唱。苏轼第一次听人演唱自己这首词,是在太守陈襄西湖有美堂告别宴会上。

那天著名歌妓琴操也来了,还带来了一个十一二岁名叫朝云的小姑娘。她在师父的指点下,轻启朱唇,演唱了苏大人的词篇——《蝶恋花》:

花褪残红青杏小,燕子飞时,绿水人家绕。枝上柳绵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

墙里秋千墙外道,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笑渐不闻声渐悄,多情却被无情恼。

朝云唱完,在座的拍掌叫好。都说,这小小年纪竟唱得这样婉转清圆,果然名师出高徒,将来一定又是一个才艺双全的“琴操”。

朝云姓王,钱塘县乡下人。四岁时死了父亲,八岁时母亲又亡故。她孑然一身,孤苦伶仃,出于无奈,到杭州城来出卖自身。琴操见她娇小可怜,就收养了她。教她读书识字,学习唱曲。这孩子聪明活泼,记性特好,识字学曲,一学即会;嗓音优美,圆润清亮。四年来,已学会数十支曲,尤其喜爱“蝶恋花”一曲。她师父本是色艺双绝,洁身自好的歌妓。她暗恋苏轼;见苏轼全无爱她之意,因而异常失望,觉得归宿渺茫,顿生出家之念。她先作了朝云的思想工作,然后把她带到苏家,对苏轼的继妻闰之说:“夫人身边缺人使唤,特把朝云送来,帮你做些杂事。”闰之见朝云活泼可爱,非常喜欢,说:“只怕委屈了她哩!”于是把朝云留了下来。

朝云得到苏轼和闰之夫人异常的疼爱。她也像他们的女儿一样,跟着经历秋月春花,风雨泥泞。特别苏轼受贬来黄州以后,艰苦与共,生死相依,感情越见笃厚。八年来,她已长得体态丰盈,亭亭玉立。鬟髻若云,粉面如花,妩媚多姿,一身散发一种特有的清香。唱起曲来,更是眉目溢彩,声情并茂。有一次,谈到《蝶恋花》这首词,她说:“这首词我就是喜欢,可是我还不懂得它的含义。先生到底在哪个情况下写的呢?”闰之说:“告诉你啰!先生青年时很想念未婚妻王弗夫人,去信约她在花园墙外见面。时值初夏,春花刚脱落了残剩的红瓣,杏子还只结成青青的小颗颗,燕子飞得正忙。他冒冒失失来到绿水环绕的王弗夫人的家园外,等着见她。王弗夫人姐妹在玩秋千,哪知这回事?结果,他碰了一鼻子灰……”朝云忍不住笑起来:“嘻嘻!先生青年时也风流浪漫哩!”闰之趁机逗笑说:“你现在已是大姑娘了,也该‘浪漫’一次了哩!”朝云撇着小嘴说:“不!我一生只服侍先生和夫人。”闰之进一步说:“这样吧,我把你嫁个人,却又永远不离开我们,好不好?”朝云说:“世上哪有那样两全其美的事?……”说着,羞答答地走开了。

闰之早已知道她的心,格格笑着。于是她就作主,选择吉日,把朝云收房作了侍妾。朝云如愿以偿,心里感到非常幸福和美满。闰之要和她姐妹相称,可朝云怎么也不改口。

后来闰之夫人又英年早逝,朝云成了理所当然的继配夫人。但她不要这名分,仍以侍妾自处。后不久,苏轼又从高高的云端,落入别人的陷井中——他再贬英州,又贬惠州。朝云再怎样也不能离开先生,便独与儿子苏过随他过南岭,来惠州打理生活。因苏轼时乖运蹇,朝云此时已信佛念经,要为苏轼祈求福祉。苏轼又爱怜又感激。在来惠那年的端午节,一家几人尚能团聚,苏轼感到欣慰,便想让朝云唱曲以助欢快,说:“你最喜欢《蝶恋花》,你仍唱唱那首吧!”朝云也有好兴致,调好琵琶,就情声婉转地唱起来:“花褪残红青杏小……”唱着唱着,朝云声音由清亮而低沉,后来渐渐哽咽起来,竟然唱不下去了。苏轼惊奇地看着朝云泪流满面的样子,连忙问:“怎么哪,你!”朝云收住眼泪说:“不知怎的,我唱到“枝上柳绵吹又少,无涯何处无芳草”两句,突然伤心了,我想起了两位夫人,还有你……”言外之意是两个夫人接连走了,而你又连遭厄运,却还如此心情旷达,处之泰然,怎不令人感喟涕零呢?为在惠州长居之计,苏轼在嘉祐寺旁白鹤观购地,修建寓居。居室告成后不久,朝云因体弱,不服水土;加上建房劳累,为瘴气所伤,竟一病不起。求佛不灵,吃药罔效。弥留之时,她说:“先生,朝云原是穷孩子,有幸得遇先生,这是我的福分。我随你来岭南,原想永远陪伴你,不料又要半路离开,再不能侍候你了!我感谢您的关爱和教导,愿先……生……保……重……”喘息了一会,忽又睁开眼说:“让我最后为你唱个曲吧……”

“枝上柳绵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渐哼渐细,以至杳无声息。她似乎在哀叹自己的命运,又在表达对先生否极泰来的祝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