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电视版《茶馆》
一部经典的艺术作品,不管采用何种艺术形式表现,都能表现出强大的生命力和社会价值。作者用精到的文笔对于电视剧版《茶馆》做了较为深入的剖析,于其本身,还是从中反映出来的社会意义,都阐述颇为谙熟。
老舍的经典《茶馆》,有话剧版、电影版,我这里只评电视版。
很久没写评论了,翻开旧时写的评论,有时候仅仅只是觉得十分可笑,或许只有一些热血沸腾的狂躁和浅薄罢了。
虽然《茶馆》在央视雪藏两年,历经磨难,从最初的宣传时期所定的央视一套到最后实际播出的央视八套,但并不能低估它的价值。这里我并不想折射央视一套所代表的主流价值观念如何地偏离社会现实,只是想说,一部经典的电视剧并不介意在哪里播出,它被认同的不是华丽的道具,而是它表演背后的思想共鸣。
不可否认,该剧是真正费了功夫的,从演员的演技来说,最让我认同的是:唐铁嘴,常四爷,庞太监,秦二爷,王利发,刘麻子。这几个人,演的真是惟妙惟肖。唐铁嘴,无论是眼神、走路的一拖一拉、还是说话的腔调等,无一不刻画了他的形象特征:坑蒙骗,但不拐,精明,贼眉鼠眼,无脸无皮。他的死,起码引起了我对他的同情。这份同情,不是因为他不该死,要说他所作的坏事,真是一件又一件,但最后被宋吴二人代表当时官方的势力却以黑社会的手段给不明不白的解决掉了。从这个角色中,可以看出,唐铁嘴的坏,与宋吴代表的官方的势力相比较,真是太微不足道了。同时,对唐铁嘴的评价,不能用坏与不坏的价值尺度来评价。他的所有的行为,无论是在哪个社会,都是习以为常的,他是一大群无权无势、没有正当职业、没有上得了场面的学科背景和知识、也没有与官府富贾勾结的能力的人,他仅仅只是以自我利益为导向、没有社会责任感、也没有所谓的革命与否的意识,他不会去考虑社会的问题,不会去考虑国家的问题,也不会去考虑所谓的光宗耀祖等氏族的问题,在他的身上,几乎看不到任何可以牵制他的社会利益,所以他的“无脸无皮”也就可以找到合理化的根源了。倘若他有四书五经的道德约束,他也就不会那么“无脸无皮”,倘若他真的干了杀人放火的触犯刑律的事情,也就不会那么逍遥自在的不受约束了。事实上,他这种人,是一个哪里都管不着,但又十分遭人厌恶的人或群体。为何遭人厌恶?因为我们所有的人多少还有一些道德或社会角色的牵制,我们同样也要追求个人利益,但总会被约束在某一个很小的范围内合理合法的获取,然而,他却用不着。他所做的那些不着调的事,我们都十分鄙夷,但也无可奈何。他与刘麻子,都是十分遭人忌恨的,但这种恨却截然不同。凡是与刘麻子沾上边的,几乎都与人命扯上关系。虽然刘麻子从来都没有直接地杀人,但他比直接杀人的刽子手还要可恶。
刘麻子,坑蒙拐骗四样齐全。其中,拐,是最让人痛恨的。只要经过他手的女人,没有一个好结局的,把王掌柜隔壁的俏寡妇贩卖给唐五爷,又被唐五爷卖给洋人当妓女,从而跳了十刹海。把一黄花大闺女康顺子贩卖给庞太监。日本兵进城时,弄了一大堆小孩贩卖。小刘麻子又把二姑娘给贩卖了,二姑娘洞房花烛夜却自杀了。刘麻子最后被砍了大头,在刀落项上那一刻,他大吼了一声求救,周围占满了四九城都认识他的所谓的熟人。可没有人来救他,虽然他并非因为贩卖人口而被杀的头。他对王掌柜求救“王掌柜,你认识我啊,我是刘麻子啊,虽然我们没有交情,可有欠情啊。”或许正是因为命丧黄泉那一刻,他的呼叫,或许才是他有史以来最为真切的声音吧。
秦二爷,说他是资本家,因为他有点资产,但资本家通常被赋予了没有良心、压榨工人、唯利是图的标签,因此,用资本家来定义他是不准确的。当在裕泰茶馆,他说了常四爷一句“你的眼中,也就只有一碗烂肉面”,可见他的胸襟和理想是不与常人相比的。他的救国路线是开办工厂,发展经济,给更多人提供就业机会,从而达到实业救国。虽然他和常四爷的爱民方式不同,但他们的本质有着相同之处,那就是内心那颗火热的爱民之心。为何说是爱民,而非说是爱国,因为他们都是“国”之下的悲剧。爱民其本质就是爱国,但常四爷的一句“我是爱国,可也要国爱我呀”,道尽了无限苍凉与悲伤。
同时,秦二爷十分不理解儿子秦利民的做法。在工厂利益受到威胁的时候,儿子代表工人阶级站在了父亲的对立面,并与父亲签署了若干保护工人权益的契约,同时也引发了父亲与其签署了脱离父子关系的文书。他是爱父亲的,但他不懂父亲,这种“不懂”不是私人利益权属责任的不懂,而是两个时代、两个阶级、两种历史情怀和未来命运的隔膜和断裂。秦二爷的爱国爱民与其子的爱国爱民是如此地不同,并分道扬镳,这无疑不说明当时不同的阶级、不同的意识形态之间的碰撞之严重。
常四爷和松二爷,他们是生平的好友,同为清朝在旗人员,每月有固定的粮饷,这种权贵阶级,每天只用去茶馆喝喝茶,他们依附的是在野权贵阶级--大清朝,而当历史更迭,清朝已成为历史的时候,这些人立马就失去了赖以生存的根基。常四爷从此自食其力,从而觉得安心享受自己的劳动成果,而松二爷所代表的绝大多数这种下野权贵阶级的命运却是如此的不同。他常常念叨着从前的好,还在继续养着蝈蝈,以至于全家唯一栖身的宅子也命丧于他对现实的无法面对和对旧时的怀念和麻痹之中。
其余的人,不一一剖析了,杨大傻代表着民意,宋吴二人代表着官府势力,庞太监代表着清王朝灭亡后的旧有残余势力。这些人物都是演的非常精彩的。剧中所刻画的反面人物,让你真是连狠都不知如何散发的可恶。
最后来重点剖析一下裕泰茶馆的老掌柜,王利发。
王利发,从青年到中年,到老年以至于到死。他,看着老实巴交,其实内心有很多自己的想法,例如与秦二爷斗智房租和买房;他无权无势,每天依靠着笑脸伺候着所有的客人,但他拒绝唐铁嘴和刘麻子等人来此商议下作的勾当;他对自己的婚姻无法做主,感到绝望,却鼓励着儿子大栓子追求自己的爱情;从表面来看,他是一个唯唯诺诺、不敢言语、老实巴交、只盯着自己一顿三餐的营生、自私的人,但他在不停地抗争,无论是为自我利益的一点抗争,还是最后支持儿子、大力等人革命的抗争,他唯一不敢抗争的,是宋吴和小宋吴!无论是老舍笔下他的上吊之死,还是电视剧版本的一把大火烧了百年老号,都表现出他这是对这个世界最后一点、微薄之力地抗争。
他,是我们绝大多数中国人的写照。每人都只顾着自家一亩三分地,为了自己的利益勾心斗角,没有权力,也有自己的一点追求和理想,被社会活活屠夫的一类人。这就是平民。任何社会都存在的绝大多数、却不是主流的人。
王利发,在动荡的时代背景中,就如水面上的一根稻草,随时飘到自己并不想飘到的地方,所有的无奈,用他一生足以写照。刚当掌柜之时,他意气风发,想着如何地革新和创立基业。买下了秦二爷的房产。这应该是他一生中最可圈可点之处。从此,只有悲剧。他真正中意的人是隔壁的寡妇,人漂亮、文静又有勇气,但在旧时,寡妇的社会地位是非常非常低的,应该说是最低的,连青楼女子也比她地位高。这就是为何俗语“笑贫不笑娼”的真实写照。在这样的社会大背景下,王利发的舅母,也就是他的家长,是绝对不允许这样的女子来为妻的。在舅母的一手操办之下,一个相貌难看,工于心计,勤快干活的黄花大闺女成为了王利发的妻子。王,是痛苦的,但没有地方去诉说痛苦,他也挣扎过,却最终还是与这个女人过了一辈子,生了两个儿子。这种早年的隐痛只能深深埋藏,直到大儿子喜欢二姑娘之时,他不顾妻子的反对,坚决的支持儿子的爱情,去为儿子提亲,可惜的是,二姑娘的父母是只认钱不认人的主,六根金条的聘礼对王家来说只是天堑而无半点通途,二姑娘最后以死谢世成了黄花中的一斑驳之影。
在茶馆的经营上,他是费尽了心思的,他去学西方的咖啡厅,不惜吃了三杯冰淇淋,花了12块大洋,几乎抵上他茶馆一个月的收入。他回来之后也学其弄了一个茶单,但生意并没见好。为此,他改革后院为公寓,为了多收几块大洋,却不知后院是给他真正惹祸的地方。不仅“丢”了一个儿子,连最后的大火焚烧都是与此不无关系。后院住着一群青春、热血沸腾、主张革命的学生。而这个群体是最危险、最不能见光的群体。这个群体,把二栓子和大力也拉进了队伍,包括常四爷的儿子和秦二爷的儿子。为了这些学生的安全,他也是想过办法,虽然他也害怕被连累,但他还是为他们悄悄地挖了一个菜窖以备这些学生的安全之需。因此,从这个角度上说,他虽然并不主张革命,但他也在支持着革命。这种支持革命的意识,并不是说他的意识形态有多么高尚和他的眼光有多么的远大,而仅仅只是他这孱弱的生命个体在现实社会蹂躏之中微薄地抗争。虽然这种抗争与学生们的革命意识有某些契合之处,但他们的来源是根本不同的。
同时,他还买了一个留声机以吸引人气,也请了评书,也请了花鼓女,甚至连女招待都请上了,而茶馆的生意,每况愈下,并麻烦不断。不是伤兵来砸场子,就是小刘麻子等人来惦记着。开业吧,也是亏损,不开业吧,还有人来美其名曰“发展经济,不能关门歇业,否则政府来改造经营”,真是你方唱罢我登场,天下无奇不有。最后竟然还出了一场闹剧,庞太监的侄子来裕泰茶馆举办“登基大典”。纵然如此,茶馆还是王利发的茶馆,却不想,小刘麻子来告诉他一桩所谓的喜事--“另择新居”的时候,他的心里连悲哀的感觉都品尝不到了。而小二德子以每打一个学生五毛钱得意之时,并花了一块大洋给大栓以买取大力行踪的情报时,王利发心中最后一根稻草结束了他曾经的雄伟壮志和对生活或悲情或无奈的眷念。当小宋吴再次来索要贿赂之时,王利发再也不唯唯诺诺了,再也不谦卑地陪着笑脸了。他说,炉子的火灭了,没有开水泡茶,再也“听”不懂他们索要贿赂的暗语了。一把大火,结束了所有,他的梦,他的痛。
《茶馆》的深刻,在于揭露了社会的现实、人民的现状。以裕泰茶馆和王利发为主线,勾勒出一个具有层次感、多方位的社会形态。茶馆的命运与王利发的命运紧紧相连,同时,又与时代的命运紧紧相握。与其说茶馆的兴衰是王掌柜的经营不善,还不如说是这段社会形态浓缩的悲哀。混迹于茶馆的人,各色人等均有,这些小小个体的背后,酝酿着各种不见光的念头,一幕幕可笑、可悲的闹剧粉墨登场。到最后,茶馆没了,掌柜也没了,可这个现实的社会依然鲜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