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应”
事实胜于雄辩。
深夜。一点。
县政府办公室的灯还亮着,何县长坐在椅子上,一双眼睛出神地盯着窗外。手中的烟头已燃尽,将要烫着指头,他却浑然不觉。面前的地板上,凌乱地散着许多烟头、烟灰。
初夏的夜晚特别沉闷,外面正下着大雨,地面上积了很多水……何县长用力捏搓了几下手中的烟头,扔掉,又抽出一支点上,狠狠地吸了两口……
他在焦急地想象着工地那边的情况到底怎样了?
县城东南二十公里外的田乡有条河,每年雨季山洪暴发,总有人被淹死。前两任县长在位时都曾主持修过桥,但由于种种原因,后来都被大水冲垮了。何县长上任后,用一年左右的时间解决了以前遗留下来的各种问题,使整个政府机构有效运转起来。然后便腾出手来重建田乡大桥。
他吸取了前两次建桥失败的教训,亲自出马督工,并一个电话召回了刚刚毕业于著名的XX大学桥梁建筑系的儿子何进,参与大桥设计。儿子正准备与一家建筑公司签定合同,接到何县长的命令后马上赶回来。儿子一向很听他的话。
大桥开工后,父子俩一齐上阵,与工人同吃同住,没什么差别。工程进展得也很顺利。只是,何县长更忙了,隔三岔五便得回县里办其它公务。有一次,父子俩刚从工地下来,便有一个叫二愣的放羊小子跑来大呼:何县长,何县长,不要修这破桥了,很多人都骂你呢,说你贪污款子,说你用什么权包庇自己的儿子,他们说你儿子是被学校撵出来的,根本找不到活干才跑回来,他奶奶的……何县长,不要修这破桥了,让老天爷再下几天大雨,多淹死几个狗日的……二愣一口气说了很多,何县长相信他的话绝对不假。二愣有点愣,但很老实,根本不会凭空捏造。他没爹,只有一个五十多岁的瞎眼老娘,穷得叮当响,何县长到田乡考察时,曾专门批示救济过他家,也算是有恩于他。二愣走后,何县长想了很多,感觉到有一种无形的东西压在他胸口,很沉,很沉。但他是吃了秤砣——铁了心的,非把大桥修好不说话。闲言碎语,这些年没少听,哪个当官的没被唾沫淹过?背后还有人骂朝廷呢!办好实事就是对自己、对儿子和死去的妻子最好的安慰。这样想着,事情也就过去了。
大桥竣工日期渐进,已进入雨季。为了赶在山洪暴发前完成任务,何县长又招了一批工人,晚上加班干,他和主管工程建筑的王副县长轮流督班。
这两天,已基本完工,只剩下了收尾。上午,何县长忽然接到通知,明天省里派人来视察,于是,他和王副县长急忙驱车赶回。他知道,越是这个时候,大桥方面越是不敢马虎大意。雨季的天气说变就变,暴雨随时都可能突降。所以临行前,他嘱托最可信任的后勤部老马暂时接替自己督班,何进协助。又单独嘱咐儿子:你是党员,是县长的儿子,一旦情况有变,千万要照顾好工人的安全。
也真凑巧。当晚十二点左右,何县长刚刚批改完文件站起身,外面暴雨突至,他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马上给工地打电话。没人接,大概都外面忙去了。他只好坐在办公室里干等,不停地抽烟,一支又一支。
雨下得很急,他仿佛看到工地上人们忙乱的呼喊声、奔跑声,响成一片。他想起了几天前父子俩的一次对话。儿子说:“爸,我知道你肩上的担子有多重,外面的那些闲言碎语,我全听到了。爸,你把最苦、最累、最重的活给我吧,堵了他们的嘴。”他平静地说:“不是不让你干,而是你干不了,反会添乱。”然而现在,儿子所面对的不正是最危险的事吗?山洪暴发已是必然,危急时刻,儿子肯定会奋不顾身。他了解儿子的脾性,跟他一样直。
他又给工地打了几回电话,每回都是盲音。
凌晨四点多,雨渐渐小了。何县长又一次把手伸向烟盒,空了。他想知道工地上的情况到底如何,老马、儿子、其他工人都不会有事吧?想到儿子,他的心便不安起来。他想起了两年前心爱的妻子忽然被查出是癌症晚期,临去时,在床前紧紧握着他的手,嘱托他一定要照顾好儿子。
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打断了何县长的思路。他一把抓起听筒,“何县长,出事了……”他来不及听下半截话,“啪”地扣断,马上拨号给王副县长,匆匆交代了几句,也不叫司机,自己开了车朝田乡的方向急驰而去。
天已大亮,看水的人站满了整个河岸。何县长拨开人群疾步上前,大喊:“出什么事了?老马呢?何进呢?叫他们来!”老马带着浑身泥巴抢过来,“何进他……”原来,昨晚暴雨突降时,老马与何进指挥工人们马上撤退。凌晨两点多山洪暴发,一个多小时后,何进拿了工具出去察看水位是否会对大桥造成影响。就在他察看完毕刚准备转身时,脚下的一块地方突然塌裂,一齐栽进了滚滚的洪水里,夜黑风急浪高,根本无法打捞……
即将竣工的田乡大桥,在夏日雨后的清晨,稳稳当当横跨在大河上,显得格外雄伟,格外亮丽……
何县长久久地立在岸边,盯着波涛汹涌的河面,一言不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忽然,他回转身,穿过人群,大步走出去。身后的人群一阵骚动,
“那么多人,为啥偏偏死了他儿子一个?这是报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