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曲悲伤的生命挽歌

蔷薇村庄 杂文 影视书评 2010-07-16 09:01 责任编辑:追逐你的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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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文章沉稳而细腻,对于《额而古纳河右岸》的读后感陈述的颇为玩味,可见感触至深。文笔厚实而娴熟,充满真情怀的文字中有着穿透人的灵魂的力量,带我们进入了作者塑造的意境之中,再次感受小说的凄美。

——读迟子建《额而古纳河右岸》

我的一生见过的河流太多太多了。它们有的狭长,有的宽阔,有的弯曲,有的平直,有的水流急促,有的则风平浪静。而这些河流,大都是额而古纳河的支流,或支流中的支流。

--节自《额而古纳河右岸》

关于一个在地图上行将没落的少数民族,这样一种生命主体逐步进化演变历程,于我或大多数人来说都是完全陌生的,那是一块未经开垦的肥沃疆域,那里有着一群以放牧和狩猎为生,并在不停的迁徙中艰难生存的人们。他们信仰萨满宗教,崇拜火种,一个原始而又充满野性的部落民族。他们赖于栖息的森林与从远古沿袭来的传统在现代文明的侵占下日渐衰败,直至最后的消亡。

《额而古纳河右岸》,作家以一个年届九旬的最后一位部落女酋长的口吻,向我们深情讲述了一个鄂温克族的历史与其古朴的情感世界,这个世界几乎是与世隔绝的,她自成体系,独居一角,在不断的繁衍中形成了其独特的文化内含,一种标志,它绝不是一蹴而就,而是历经了久远年代的更迭与环境的熏染而传承下来。

他们世代呆在封闭的原始森林里,平日饲养驯鹿为生,狩猎是他们生活的重要组成部分,交换猎品以换来他们所需的物品。他们住在一种叫做“希楞柱”的用松木做成的帐篷里,它似伞一样的形状,晚上可以看得见星星,但这也不是安稳的,总会因为突如其来的灾害而搬迁。当有人生病时,会请来他们信奉的萨满来“跳神“,驱除疾患。而斯特若衣查节是他们庆祝丰收的传统节日,在这个节日里人们唱歌跳舞,有的氏族还会联姻。他们视火种为生命,火在族人的心中远远不止是煮食取暖的功能,火是他们的信仰和膜拜的对象,不管人走到哪里,火种不会熄灭,因为他们认为在森林里用火镰对着石头打磨出的火,不容许有丝毫的玷污,任何人不能往火里吐痰,洒水,扔不干净的东西,火种在鄂温克族人的心中有着任何事物无法替代的高度。这些民俗就像是烙印镌刻在鄂温克族人的心灵深处,只要他们存活一天,对这些的热爱与信赖就永远不会消停。

阅完全篇,强烈的感受到一种悲悯与忧伤的情绪贯穿始终,忧思似宽阔的额而古纳河,绵延不绝的流淌。是苍凉的生命让我们涌动无量的悲伤,死亡的阴影在文字里忽隐忽现,却逃脱不去宿命的结局,生命不断在眼前遁去,疾病,灾害,雷电,野兽,这外在的一切因果其实只是死亡显现的表象,衰落的是整个民族的精神家园与灵魂依托,当现代文明的脚步离森林越来越近,当过度的砍伐和工业生产使生态环境越来越恶劣,河流越来越秽浊,当族人被迫走出森林大山,放下手中的猎枪,走向林外,走向未知之时,其实也就是它的没落之日,这也是由蛮荒跨入文明的必然走向。

“我们祖先认为,人离开这个世界,是去了另一个世界了,那个世界比我们曾经生活过的世界要幸福。”当亲人一个个先她离去,“我”心中仍然充满了悲凄和怀念,父亲林克,母亲达玛拉,伯父尼都萨满,我的两任丈夫:拉吉达,瓦罗加,我的姑姑依芙林,我的叔父伊万,儿子维克特……生命如此的不堪一击,倏忽随风而逝。

在这篇小说里,爱情是那么忧伤的蘸满篇章,字字血泪。尼都萨满对达玛拉深刻而又压抑的爱恋,他爱得炙热,爱得天真,之前为了弟弟割让了爱情,之后因为世俗仍不能拥抱所爱,只能默默对着爱人的背影痴望。收集山鸡的羽毛为心爱的人缝制了百合花形状的裙子,在她归去的时刻为她唱了首送葬的《血歌》,而从此,他迅速消瘦衰老,不问世事,他的心亦早已追随爱人的灵魂而去!

依芙琳,一个偏执而又强硬的女人,一生都在仇视与嫉恨中度过,她从不懂得包容和爱,即便对最亲的丈夫和孩子亦如是,这般荒凉的人生与狭隘的心胸,直教人又怜又恨。当妮浩萨满在一天中为了金得既主持了婚礼又主持了葬礼,是怎样的一种悲凉,善良的金得深情的爱着妮浩,却拗不过命运的安排,在一棵枯树下结束了生命,而已成寡妇的杰芙琳娜竟不顾一切往葬礼的火堆里冲去。日后当达西勇敢的娶了杰芙琳娜,在达西自杀之后,她温柔的舔尽丈夫脸上的血迹,采了毒蘑,也决然殉情而去。

每个人在爱面前都变得既坚韧又温柔,一种执着的信念支撑着他们无畏的将爱延续下去,爱的火光感动着自己,并灼灼熏烤着世人的灵魂。

女作家迟子建写作一向以温婉和忧伤著称,记得我最早接触她的是部中篇小说《踏着月光的行板》,描写的是小人物的悲欢喜乐,但却是以那样淡柔、温情的笔触刻划的细微入情,刺痛心弦,其实也是再平常不过的情节和故事,却是诗意朦胧的力透纸背,给读者留下的是绝对的震撼和思考的空间。从此我记住了这样一个特别的名字--迟子建。

《额而古纳河右岸》,如作家所说灵感的温床来自于她所生长的那片辽阔而寒冷的林地,土生土长于黑龙江大兴安岭的迟子建,深情的热爱着那块土地,她一直倾心守望那里的一切,亲眼目睹着那些少数民族的沉静生活,与之血脉相连,心底是挥之不去的感动与温暖。于是一部关于这类民族的兴衰史、心灵史便从这头挑起一个惆怅的开端,故事由此埋下伏笔,所有懂爱的人都被无声撼动。

在她的文字里不见非常华丽堆砌的语言,也没有惊天泣鬼神的构想,她一直用着朴素的心灵关怀着本真自然的民间生活,一群渺微而又性灵高尚的人们。迟子建的文字世界里没有现今小说里的媚俗和浮躁之风,当许多作家只为了畅销和市场而高产写作,当我们在那一本本精美包装的书页背后看到的只是庸俗的内容和只图快捷的语言,谁还愿意低头精致的雕刻文学作品,让文学回归纯朴和诗意的本原,谁还愿意静静的在清贫中开掘生命中的美好和深邃的人文境界,而迟子建做到了,而且深深让人敬仰!正应证了有位评论家对她的评价,“迟子建在小说中不仅为人们构筑了一个世俗世界,更难能可贵的是,她还同时构筑了一个心灵的世界,这个心灵世界充满巨大的向善力量,将我们从世俗中提升出来。”

我一直认为小说是种尤其厚重的文体,诗歌散文可以是愉悦心灵、培养情操、剖析自我的世界,而小说必定要在厚实的文字背后凸现生活深处的内壤环境和思想观,从万滴水汇聚成海洋,从一个光点折射多角度多层次的生活艺术,使人在搁卷之后思想能得到某种深度的净化。一本长篇论著它要承载的是历史,是现实,是人生,是民众,是灵魂,过去文以载道的功用,在渐渐减退,其实这也是社会的进步与思想的蜕变下的结果,文化总要在时间的进行时里不断更新陈旧的篇章!

阅读迟子建的作品,大自然的一切密密缝补在文字的每个韵脚字眼里,并有着作家独特的温情视角和感官映照,森林,山峦,月亮,篝火,白雪,河流,火塘,黑熊,驯鹿,猎鹰……在那样的一个神性的民族,人们纯粹依靠自然和野外环境求得生存,所以对每一样事物都有着不同寻常的感情,视自然为生命里不可割舍的拥有,认为万物皆有亲切的灵性,大自然于这些善良的人们更是载满灵性的感召,虔心孕育着生命的美丽胚芽。

这是一个弱小的民族最后的抗争与呐喊,是一曲悲伤的生命挽歌,从一天中的早晨开始到正午到黄昏以至最后的半个月亮,是一个民族的全部缩影,是一个漫长的嬗变过程,也是一个可以兀自瓦解的瞬间,但是我相信的是鄂温克族人隐忍、倔强的民族精神,将会一直生生不息的扎根在那片美丽的土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