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脑筋

不敢肯定，但有这个势头，如今的人是越来越不爱动脑筋了。

周作人的散文《文学的未来》里面，有段意思是这样的：看书，需要自己动脑子，把一堆堆毫无感情的文字通过自己的思考转换成思想，从而获得知识与情感的陶冶；但是这就显得麻烦，颇不如漫画，话剧，收音机，电影来的直接，甚至连报纸也能局部取代文学作品，因此，文学作品面临着巨大的挑战，并极有可能退出历史舞台而孤独的守望图书馆的一角。这段文字用来形容现在的人真是再好也不过了，大家都跻身于这个拥挤的时代，时代人的特性大家必有所体会，不用我敖述，用一个字来形容：快。从几个流行语就能看出来，企业信奉“时间就是金钱”，恋爱讲究“闪婚闪离”，吃饭有快餐，连文学都弄个“快餐文学”。可以说，在这个时代，慢半拍就意味着“getout”。

这种现状造成的直接后果就是上面所说的，大家都不爱动脑筋了。但这个不爱动脑筋又有个说法。大家都把脑筋用在了如何谋生，如何暗算，尔虞我诈上面去了，因为这是生活所迫嘛，大家心知肚明，也不怨谁，我所要说的不爱动脑筋，是说在思想上欠缺了。当然这个问题不是我发现的，大家都有这么个感觉，而且也常在公共场合感慨万千的责备这个时代。既然这是个老生常谈的问题了，似乎我没有必要再谈，但是中国人有这么个特点，说和做是不同步的，你别看他说得面红耳赤，其实这只是牢骚，私底下他也这么做。既是如此，我觉得还是有必要振臂高呼一下，纵然无用，也还有一丝警醒功效。

这个问题不好解决，为时代所迫。那么我们就来漫天撒网，扯远一点，看能不能从历史中找到一点蛛丝马迹来解决这个问题。首先我们来探讨一下新旧交替的问题，任何新事物的出现，必然带来正面和负面的影响，譬如，今天的通信咨询如此发达，正面影响即是我们的信息通畅了，生活的简便了，负面影响即是我们却因此而失去了思考的机会，久而久之竟丢弃了思考这个习惯；这个负面影响正是令我们痛心疾首的事情。我们请教一下历史，看看古人如何解决这个问题的。最初，人没有语言，全靠眉目传情或其他肢体语言，有了语言之后呢，交流方便了，但是有没有人抱怨语言的出现影响了人与人之间的默契呢，不得而知。后来又有了文字，这让信息得到更广泛的保存与交流，促进了人类文明的进步，那么又有没有人抱怨文字的出现呢，还是不得而知。再后来，由文字而引起了文艺界的种种革命，各种文体的出现如诗的言情，叙的达意等等，极大的丰富了人们达意表情途径，从此人类文明便开始飞速发展了。现代信息的传递方式和与之配套的生活方式打破的这种情况，人们的思维方式彻底改变了。事实上，我们都知道的，在信息时代到来之前，人们的精神是充实的，因为慢节拍的生活方式允许他们有时间思考，而且精神越来越充实，因为不断有新的艺术作品出现。有人会说，现在不是也有很多新的艺术作品吗，中国每年发行的报刊杂志，电视红人明星接着名气出版的书，网络上的小说，堪称全球第一。但是，你看到没有，这些东西经不起品咂，或者说根本没必要去读。报刊杂志一看就过，电视名人的书，填充一下无聊的生活还行，网络小说呢，动辄几百上千万字，不用看，全是文字垃圾。这些东西的出现（报纸除外），全依附于现代咨询，如果咨询一瘫痪，这些东西立时消失无踪。那么我们是否可以从这个简短的叙述中概括出这么一点：人类思想文明，注意是思想，的发展，是在攀登一座高峰，经过艰难攀登而达到的高度发达之后，是否必然要走下坡路呢？

假设上面这个概括是正确的，那么我们是否该应该停留在咨询出现的前一刻，从而永远保证我们的精神充实呢？事实证明，历史的发展是不会停止的，况且停止所带来的落后会让我们挨打。一挨打，贫穷，屈辱就来了。这就是造成现代人精神空虚的根本原因了，谁都希望有一个充实的精神生活，但是谁都不得不放弃去追求，物质和精神似乎从来就不可兼得。

鲁迅和周作人这对兄弟，关于艺术提出了两个截然不同的观点。鲁迅痛斥中国人的阿Q式的精神胜利法的劣根性，认为应该改造国民性，从而摆脱中国落后的局面，通过文艺来改造；周作人提倡经营自己的园地，即便是写作也只为自己而写，不去迎合甚至根本不管世人对自己作品的态度，否定文艺作品的教化作用，认为文艺作品唯一的作用在于引起读者的共鸣，从而感动，仅此而已。这两种观点，表面看，一个积极，一个消极。但是细一看，周作人真的消极了吗，怕不见得吧？从来如周作人之辈守望精神家园者，虽物质缺乏却精神充实，况且世间又有几人能真正做到像他那样的保持内心的宁静？诚然，周作人的做法确实有些鲁迅所痛斥的阿Q的影子，但是我又想起了这么一句话：“一个没有国防的国家一攻即破，一个没有优秀文明的国家不攻自破。”自来心灵的力量对物质的力量是处于支配地位的，没有强大的内在动力，战斗力又如何提升？这个战斗力，我个人认为，决不能仅仅理解为杀人放火，攻城略地的能力，而是一个民族在遇到困难时所表现出来的不屈不挠的精神。

话扯得相当远了。回到最初的问题，动脑筋。我们也看到了，这些都是时代发展所必然要遇到的问题，人类的发展必然朝着利于人们生活的方向进行，人们费的心思越少，费的力气越少，当然就越受欢迎。在19世纪出现的新文学革命后，白话文取代了文言文，从而文学作品开始面向大众，但这时人们的创作态度仍是诚恳的，需要语言的精炼，让人们有一定的品味的空间。到了今天，网络小说干脆不让人们思考，用最最直接的方式来写，因此总是出来一些字数上的“鸿篇巨著”。不过，这正好迎合了现代人的口味，不动脑筋而能得到快乐，何乐而不为？

那天和一个朋友聊天，谈兴趣。她说除了发呆之外，没什么兴趣，我问爱思考吗，比如多愁善感之类的？回答：“不喜欢，伤脑筋！”用一句足球场上的经典语来点评这句话：“她不是一个人。”这的确是个普遍现象，能够休息一下脑子，谁愿意多愁善感去？伤脑筋啊，我的脑筋也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