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英与百姓各有各的追求

《论语·宪问》中有一段守门人讥讽孔子的话，有趣！现原文录下：“子路宿于石门。晨门曰：‘奚自？’子路曰：‘自孔氏。’曰：‘是知其不可而为之者与？’”意思是什么呢？是说孔子的大弟子子路在石门过夜。守城门的人问：“从哪里来？”子路说：“从孔氏那里来。”守门人说：“就是那个明知做不到却还是要做的人吗？”“知其不可而为之”，这对孔子的概括真是入木三分，深刻得很。显然，这个守城门的人并不是一个等闲之辈，而是一个修养很高却隐身于市朝的大隐士。

“知其不可而为之”，这句话铸造了中国知识份子的灵魂，是他们深入骨髓的信念。人生一世，终得一死，他们认为死得其所！春秋有叔夷伯齐耻食周食、战国有屈原悲沉泪罗、汉有苏武持节牧羊十九载；宋有文天祥书《正气歌》慷慨赴义……几千年来，这种“知其不可而为之”的仁人志士难以计数，到了清未“戍戌变法”中被杀的“六君子”中谭嗣同更是典型—例。当日本公使劝他避入使馆东渡自保时，他却留下一句掷地作金石声的话：“各国变法未闻有不流血者，中国变法而流血者愿从我始！”最后，一如己愿，不避祸、不怨天、不尤人，临刑前留下一句箴言：“有心杀贼，无力回天！”其实，谭嗣同知道无力回天，但他“知其不可为而为之”！说他们象灯蛾扑火，追求信念，追求光明也可以；说他们是迂腐、愚忠，死得毫无价值也有理……总之，这种争论过去有、现在有、将来也会永远继续下去！

回到“知其不可而为之”这句话本身来看，这是一个理想主义者的形象勾画。一个人知道自己所从事的事情是可望成功的，于是坚持干下去，最后果然取得成功，他固然是一个成功的人。不过，这说来却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了不起。但是一个明智的人明知道自己所从事的事业，在自己的有生之年还不可能取得成功，但他却一丝不苟地坚持下去，“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为自己的信念和理想而献身。这就非常不易而难能可贵了。

孔子何尝不知道“克己复礼”任重而道远，但却周游列国，“累累如丧家之犬”而精神不改，晚年退居讲学，仍然以礼乐文化为核心内容，为推行“仁道”而贡献力量。正如曾子所说：“仁以为己任，不亦重乎？死而后已，不亦远乎？”正是这种精神，突显了儒家积极进取，只管耕耘，不计收获的特征。

与孔子“知其不可而为之”相对应的，还有一句庄子的话。《庄子·人间世》：“知其无可奈何而安之若命，德之至也。”其实，这一句话才是中国的芸芸众生所遵从和信奉的。

“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我们在哪里都可以听到之类的感叹和劝诫。人生无常，命该如此，因为几千年来，小老百姓都是这么说的，也是这么做的。只要老百姓能够活下去，吃糠咽菜可也，草棚山洞可也！在历史上很多时期，老百姓的生活是没有下限的。如果说有下限，就只有两个字：活着！升斗小民，对基尼系数也好，对恩格尔系数也罢，一概不关心，什么CPI、PPI懂也懂球不起。好象对GDP有点印象，但数字一超过百万、千万、亿……头脑中就成了—盆浆糊！

中国老百姓这种根深蒂固的“安之若命”观，不管是自愿的还是被迫的，这种观念本身就奠定了中国稳定的基石。其实“知其不可而为之”是对知识份子的要求。孔子和庄子，在中国十三亿人中都有市场，精英阶层信奉孔子的理念，而普通老百姓都明明白白按照庄子“安之若命”来生活，这种并行不悖的理念一直存在了几千年。

记得申荷永在对“中国文化心理学”研究后总结出“安其不安，安其所安，安之若命”。这三句话倒挺有意思，我们在毛泽东教导下形成的“人定胜天”，现在成了一切随缘，相遇而安；道家的名言“顺应自然，为所当为”，即“为”那些可以“为”的事，相应的“不为”那些不可控制的事。另外我认为，真正的强者首先是一个现实主义者。所以应该：“有度量容忍不可改变的事，有勇气改变可能改变的事，特别重要的是有智慧区别这两类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