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泣的荔枝（外一篇）

荔枝，其貌不扬，很低调，很粗糙。然而，她一旦裸体，你就会不由自主眼前一亮：好一轮脱俗的丰满圆润，晶莹剔透，冰清玉洁。仿佛荆钗布裙里的玉女仙姑。这是水果中不显山不露水的“倾城姝”。其质至美。

国色天味的荔枝，在上个世纪末狠狠地“超生”了一回。这本是好事。可是，物极必反。荔枝多了，人们便不再珍惜。这么高贵的水果，一下子成了贱货。地上到处都是翻白眼的荔枝。她们不是被丢弃，被践踏，就是自我腐烂。人们大饱口福之后，便大倒胃口。从原来的一见动心，动口，到后来的动口无味，一看见荔枝就担心，犹恐避之不及。我看见荔枝们在哭泣。

入兰室久而不闻其香，吃荔枝多而不觉其味。“日啖荔枝三百颗”是苏东坡的豪放，其实，“年啖荔枝三十颗”已够意思了，足可以余味无穷了。动人春色不须多。“少就是多。”Lessismore.

无言的白鹭

“一行白鹭上青天”，“漠漠水田飞白鹭”，“白鹭行时散飞去，又如雪点青山云”，白鹭是诗的化身美的化身，是鸟类中的阳春白雪。白鹭在我们的现代生活中，不是太多，而是太少太少了。除了诗画里，动物园里，我们几乎无缘再看见这青天上的诗，水田里的画，青山间的云。

在一个没有诗意的下午，我和我的四岁多的儿子，有“缘”在一家饭店门口看见了一只白鹭。她被关在一个铁笼子里。我们是第一次看见白鹭，要不是笼子外招牌上写着，我也不会知道她就是诗画里常见的白鹭。她比我想象中的还要美。她的羽毛雪白，头枕部有两根长翎，背和上胸部分披着蓬松蓑羽。她的长腿长颈长喙，使她看起来更加清秀雅逸，一身仙气。我惊叹于这天地间还有这等尤物。

她的身姿如此安闲悠然，她的眼神如此宁静淡然，大部分时间如雕塑般静静地单足兀立，偶尔挺颈伸喙，一副与世无争置之度外的样子。她无言，不知道自己的未来，而我知道只要哪位食客一指，这样的美丽就会嘎然而逝。就象电影《美丽人生》里的那位父亲，我不忍把这个残酷的真相告诉儿子。

“焚琴煮鹤从来有，惜玉怜香几个知。”中国人发明了“秀色可餐”这个成语，这用来形容人或景还可以，用在动物身上就会很残忍。简直是暴殄天物。这个世界上，象白鹭这样的尤物是不能少的，这好比天上的星月，少了她们，这个世界便毫无诗意了。

愿青山恒在，绿水长流，青天永远有一行白鹭在飞翔。

发表于2000年1月21日《中国文化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