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独秀的“遗恨”及其他
对于陈独秀“第二革命事业”过程,作者整理的较为详细和清晰,对于其“遗恨”则通过层层剥离最终揭示了出来,从而使人内心敬仰之情油然而生。简约的文字,详实的考究。
1942年5月27日陈独秀在四川江津县鹤山坪溘然长逝。
人们注意到陈独秀晚年撰写的最后一篇作品是《小学识字教本》,5月27日终因病魔缠身,体力不支,当他写完一个“抛”字,就生命终止。未完成的《小学识字教本》就成了陈独秀的绝笔。绝笔以“抛”字作结,颇耐人回味。陈独秀抛弃了什么呢?他抛弃了个人得失,个人恩怨。正如他在一首诗中所写:“自来亡国多妖孽,一世兴衰过眼明;幸有艰难能炼骨,依然白发老书生”,无私无畏,宁折不弯是他的本色。为了国家和民族,它早把生死置之度外,还有什么得失不能抛弃?那末,陈独秀有没有耿耿于怀始终放心不下的东西呢?换句话说陈独秀临终有没有抱憾,有没有遗恨,有没有深情眷恋和不尽的惆怅呢?
人们都知道陈独秀是五四新文化运动的旗手,是中国共产党的主要创始人,是叱咤风云的革命家,却很少有人知道陈独秀还是一位对文字学有专攻的学人。他研究文字学和音韵学长达三十年之久,这方面花去的时间和精力,仅仅次于他的职业革命活动。陈独秀第一篇文字学论文为《说文引申义考》,发表在1910年《国粹学报》第68、69期。陈独秀第一部文字学著作为《字义类例》,作于1913年冬,1925年12月亚东图书馆出版发行。1932年10月至1937年8月近五年时间,陈独秀在国民党监狱中完成并发表的文章有《中国古代语音有复声母说》、《荀子韵表及考释》、《广韵东冬钟江中之古韵考》、《实庵字说》等四篇。这之后在异常艰难的环境中,他更是足不出户,潜心研究文字学,这方面的文章和论著源源不断,但由于他的身份和环境,其作品几乎不能面世。最近北京图书馆出版社出版《陈独秀先生遗稿》(影印),其中有丢失半个多世纪下落不明的《甲戌随笔》、《以右旁之声分部计划》等。这些文稿重见天日,为陈独秀研究提供了新的资料,也为中国文字学和音韵学提供了新的资料,是好事,亦是幸事。
陈独秀为什么要研究这些通常被认为是晦涩艰深古奥难懂的文字学和音韵学呢?他在《小学识字教本“自叙”》中有这样的裞明:
昔之塾师课童,授读而不释义,盲诵如习符咒,学童苦之。今之学校诵出释义矣,而识字仍如习符咒,且盲记漫无统计之符咒至二三千字,其戕贼学童之脑力为何如耶!即中学初级生记字之繁难累及学习国文多耗日力,其他科目,咸受其损,此中小学习国文识国字之法急待改良,不可一日缓矣。本书取习用字三千余,综以字根半字根凡五百余,是为一切字之基本形义,熟此五百数十字,其余三千字乃至数万字,皆可迎刃而解,以一切字皆字根所结合而孳乳者也。
1932年陈独秀在狱中写信给胡适,讲的也是这个问题,他说:“……坑人的中国文字,实是普及教育的大障碍,注音字母又不太适用,新创拼音文字,实为当务之急。甚望先生能够拿出当年提倡白话文的勇气,登高一呼。拙著(指《中国拼音文字草案》)浅陋,只是引龙出水而已。”
由此,不难看出陈独秀研究文字学、音韵学,并不是同社会生活、同工农大众不发生关系的纯学术研究,其出发点其目的就是造福工农大众,造福子孙后代。陈独秀研究文字学和音韵学堪称是高瞻远瞩务实求真之举,真正体现了共产党人为社会解放、为人民谋利益的宗旨。从这个意义上来说,陈独秀研究文字学和音韵学,其实就是他整个革命事业的一部份。
由此,我联想到有的领袖人物,强调抓“大事”,忽略或者不屑过问工农及其子女识字读书这类小事。然而有的革命家、文学家和仁人志士,如瞿秋白、吴玉章、鲁迅、茅盾、巴金、叶圣陶、朱自清等人,还有俄国的列夫·托尔斯泰等,都以极大的热情研究语言文字,亲自为小学生和中学生编写识字课本和语文教材,有的还提倡推广世界语(Esperanto)。他们的人文情怀,他们目光向下为工农大众文化翻身解放所进行的各种努力,与陈独秀何其相似,而与只抓“大事”的大人物对照又何其鲜明。后者或许可敬,前者则可敬又可亲。
为了写这篇短文,我又翻阅《陈独秀传奇》(吴晓著四川人民出版社)。该书《缸中无米助人乐》一节,讲述陈独秀释放与妻潘兰珍转辗到四川江津落户,初到鹤山坪,生活拮据,到了无米下锅的地步。一日朋友从县城回来给陈独秀带了几个馍馍,被一个女佣人的小姑娘看见,小姑娘盯着馍馍,垂涎欲滴。陈独秀便把馍馍递给小姑娘。面对潘兰珍痛惜的目光,陈独秀无限感叹:“当年我和李大钊等人创建共产党,就是想解放穷人,让穷人都吃得饱,穿得暖,可是……唉!”读到这里我眼睛湿润了。至此,我也明白了陈独秀临终还耿耿于怀放心不下的,“就是想解放穷人,让穷人吃得饱,穿得暖”,就是“中小学习国文识国字急待改良,不可一日缓矣”。“杳杳天低没鹘处,青山一发是中原”(北宋苏轼),这个目的没有达到,这个宏愿没有实现,陈独秀翘首“中原”,焉能死而无憾?
说到《陈独秀先生遗稿》(影印)的出版,我认为该书中关于文字学和音韵学的主张,有些今天已经实现,如简化汉字、汉语拼音方案、推广普通话等等;有些不一定切合实际,还有一部份已经过时,从学术方面讲,更多的是史料价值和文献价值。这是其一。另一方面,我又觉得这书虽然是学术著作,却也从一个侧面展示了早期中国共产党人的精神世界和情感世界,他们的理想、信念和精神生活,他们为国为民的拳拳之心和各种努力,感人至深。这是它的普遍意义,也是它的永久价值。纵使时光流逝,也不能减其光辉。
“云山苍苍,江水泱泱。先生之风,山高水长。”(北宋范仲淹)
说明:
本文写作借鉴了任建树先生的《陈独秀与文字学》(《文汇读书报》2006年10月20日第五版)的资料,在此感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