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北的大娘
我们老家,习惯把伯母伯母称呼为大爷大娘。我有一个血缘不是很近的本家大爷大娘,1978年的时候家乡生活困难,吃不饱饭,又是两男两女四个孩子,实在生活不下去,就一咬牙举家去闯关东,到了内蒙古的扎兰屯谋生,因为那里地多,起码可以养活孩子。大爷大娘走的时候我刚刚10岁,和他们最小的儿子同龄,几乎天天在一起玩,大爷大娘淳朴善良,对待我非常好。由于小,已经想不起很多,只依稀记得他们走的前一天晚上,父母给他们煮了满满一篮子鸡蛋带着路上吃,然后就是彻夜的说话和抹眼泪。
刚去的几年,大爷大娘好像经常给父母来信,几年后大爷得病去世了,大娘也不识字,就联系很少了。一晃20几年,大爷大娘在我的脑海里面慢慢淡漠了,只有父母闲说的时候偶尔提起。
前几天,母亲告诉我,说大娘回来了,住在邻乡的娘家兄弟家里。母亲自己去看了一趟,回来后就念叨说大娘惦记我,让我找机会去看看。工作忙,应酬的事情也多,我心里实在是不情愿,就敷衍着母亲,一拖再拖。直到有一天母亲说:“你忙不去就算了。你大娘明天就走了”,说着眼里就闪着泪花,我心里一抖,赶忙劝慰母亲,答应下午就去。
中午应酬,酒足饭饱,叫上单位的车,和母亲出发去大娘那里。母亲早早就去街上买了地瓜枣、山楂片等一些小食品带上,说是给大娘路上吃。我心里很是不屑,走到超市,买上了一大堆礼品。到了大娘那里,大娘非常高兴,已经是70多岁的老太太了,我脑海里只有依稀的模样。她的娘家兄弟是个很本分的庄稼汉,很热情地招呼,用茶锈很厚的茶缸沏水我喝,又忙不迭出去买了一包香烟回来,大娘也拿出从东北带来的很廉价的特产给我吃。心里实在是没有兴致和胃口,就附和着母亲说着很客套的话。小坐片刻,我接了个电话,就和母亲说单位有事情需要马上赶回去,母亲就一边和大娘告辞,一边拉着大娘的手说着絮絮叨叨的话,走到大门口,大娘突然哭了,母亲也开始落泪,已经坐在车上的我心里也没来由的一酸,就赶忙下车,和别人一块劝慰两个老人。大娘叫着我的乳名,说见了我很高兴,人老了,身体不行了,可能再也回不来了,然后就是一连串的眼泪,大家都默然无语。
回来的路上,母亲告诉我,大爷早早去世,儿子也成家了,大娘在东北自己生活,年纪大了,越来越想家,就嘱咐孩子,自己死了要埋回老家祖坟。这次就想趁着自己还能动,不顾孩子反对,执意要回家看看,想了却回家的心愿。70多岁的老太太,没有钱卖卧铺,更坐不起飞机,背着给亲人带的大包小包的东西,在火车上站了一晚上才找到座位,坐了两天两夜的火车才回来。自己不会骑自行车,串门要别人送,别人没有时间,她就走着去一家一家看亲戚,一家一家地掉眼泪。她知道,家,对她来说,走了,也许就再也回不来了。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什么是想家,什么是思乡,什么是故土难离,什么是叶落归根。
大娘,你一定能够再次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