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远的苍凉,永远的白先勇
白先勇,当代作家,广西桂林人,国民党高级将领白崇禧之子。在读小学和中学时深受中国古典小说和“五四”新文学作品的浸染。作者在本文中,结合其不同的作品深层内涵,集中体现了白先勇的创作风格:吸收了西洋现代文学的写作技巧,融合到中国传统的表现方式之中,他的小说描写新旧交替时代人物的故事和生活,富于历史兴衰和人世沧桑感。先生对笔下人物总充满悲悯情怀。此种悲剧意识的流露,正是反映了当时的时代在思想中不可磨灭的印记。此篇书评,对我们在欣赏白先勇作品时,把握人物命运与精神层面渲染上会有一定的引导作用。
悲剧是什么呢?鲁迅先生曾经说过:悲剧,就是将有价值的东西毁灭给人看,从而激起观众的悲愤及崇敬,达到提高思想情操的目的。白先勇先生,虽不像女作家张爱玲一样如同一道绚丽的彩虹,留给我们一个美丽而苍凉的手势,但在其中,我们体悟到了同样令人绝望战栗的文字叙述。
白先勇吸收了西洋现代文学的写作技巧,融合到中国传统的表现方式之中,他的小说描写新旧交替时代人物的故事和生活,富于历史兴衰和人世沧桑感。先生对笔下人物总充满悲悯情怀。有人形容白先勇为“背负五千年回忆的重担”,而他自己也曾说:“写作是因为希望将人类心灵中无言的痛苦转变成文字……”从在他的第一部作品《金大奶奶》开始,就有一种由淡转浓的悲凉色彩。他以一个小孩的视角,带我们走进那一幕幕的场景,让人同情她的命运,感叹她的人生,愤愤然道出对金大奶奶一家的厌恶,揭露出人性中残忍无情的一面。
而《寂寞的十七岁》中则隐隐约约浮动着那个年龄特有的忧郁情怀。父母左一句:你看看你弟弟!右一句:你真没用丢我们家的脸!毫无缘由的巴掌与无休无止的杂碎,他扑到在班长的怀里哭了。他多需要疼爱,多需要朋友,多需要哪怕只是模模糊糊的肯定与赞美!他寂寞着,内心彷徨不安,却寻找不到一个可以依靠的所在。
余光中曾赞美道:小说家白先勇是现代中国最敏感的伤心人,他的作品最具历史感。颜元叔也说:他是一位社会意识极强的作家,他又是一位嘲讽家……他冷酷的分析多于热情的拥抱。
在《台北人》小说集中,白先勇表现了从大陆流亡到台湾和美国的一大批海外华人的痛苦记忆和动荡不安的生活状况,其中饱含历史与人生的沧桑,充满清醒和无奈的叹息。无论是描写流亡台湾的中上层女性的枯寂悲凉心境,还是展示浪迹台岛的游子的无根漂泊、仿徨失落,展现在我们面前的,到处都是“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的凄凉晚景和生命空虚、个人感觉毫无人生价值的惨烈悲剧。
“园里那百多株“一捧雪”都是栖霞山移来的名种,那年秋天,人都这样说,日本鬼打跑了,阳澄湖的螃蟹也肥了,南京城的菊花也开得分外茂盛起来。他带着他的军队,开进南京城的当几,街上那些老头子老太婆们又哭又笑,都在揩眼泪,一个城的爆竹声,把人的耳朵都震聋了……满园子里那百多株盛开的“一捧雪”,都在他身后招翻得像一顷白浪奔腾的雪海一般。那年秋天,人人都说:连菊花也开得分外茂盛起来……”在作品《秋思》中,华夫人在走过花园时嗅到了一阵冷香,她回头看到这墙角的“一捧雪”,她煞住了脚步,她仿佛看到当年南京城的景象,而声音将她拉回现实中。其实,那象征着昔日白先勇运用象征和隐喻、意识流写作技巧与现实主义相结合,使小说超越了具体的故事情节,超越台湾,成为人类命运的寓言,揭示了人类自身和历史衰败灭亡的必然的悲剧命运以及对这种悲剧的束手无策、无可奈何。
《玉卿嫂》中,庆生与金燕飞乃是一见倾心,是心灵的吸引。年青的庆生要自由、要飞,而玉卿嫂对庆生全身心投入与灵肉全面占有的爱,恰恰成了对庆生的束缚。他面对她的哀求,他求她:“我受不了”。玉卿嫂有情求之理、欲求之情,庆生也有获取自由爱情、获取心灵自由之理,他们双方都有合理性。但是庆生之情与理的实现逼成了玉卿嫂的情欲悲剧,而玉卿嫂之情与欲之实现又造成了庆生青春生命遭扼杀。这是真正的悲剧,人生与人性的悲剧。这与黑格尔所赞赏的最理想的悲剧性相一致。黑格尔在《美学》第三卷中阐释其悲剧观,悲剧冲突的任何一方,其力量与情致就其本身来说是具有合理性的,有其辩护理由。他说:“基本的悲剧性就在于这种冲突中对立的双方各有它那一方面的辩护理由,而同时每一方拿来作为自己所坚持的那种目的和性格的真正内容的却只能是把同样有辩护理由的对方否定掉或破坏掉。因此,双方都在维护伦理理想之中而且就通过实现这种伦理理想而陷入罪过中。”概括地说,两个都是公正的,他们互相抵触,一个消灭在另一个上面,两个都归于失败,而两个也彼此为对方说明存在的理由。
《游园惊梦》向我们展示的是国民党逃台后台湾社会对几个青年女子生活、命运的影响。凭借自己的姿色与技艺,她们先后都成为国民党高级将领的妻妾:才艺超群的蓝田玉嫁给了长她40岁的钱鹏志,为了“钱将军夫人”的身份而不得不处处小心,如履薄冰。原本生性温和的桂枝香已俨然成为窦公馆里珠光宝气、颐指气使的女主人,颇有多年媳妇熬成婆的味道。无论是辉煌于前的钱夫人,还是煊赫于后的桂枝香,她们的身份和荣耀都是以牺牲了青春和真情这样一些人生最美好的东西换取的。
流落台北的那些人,他们都不是土生土长的台北人,是在新中国成立前夕随国民党从大陆逃到台湾的四川人、广西人、上海人、南京人等。他们是失去民族文化根基的海外流浪人“的精神是痛苦、困顿的,情感是无所寄托的。因为他们脱离了祖国母亲的怀抱。而留在孤岛失去亲人、朋友和荣华富贵的“台北人”,他们的心境也是枯寂、凄凉的。因为他们孤悬海外,在时世变化社会动荡中他们原先所憧憬、所享受过的良辰美景随着时光的流逝一去不返,只能永远停留在回忆宫里。人生的沧桑己经把人的感情磨得麻木不仁。
这种悲剧意识在白先勇的许多小说中都有流露,那是时代在思想中不可磨灭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