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与恨的边缘

——读艾米丽勃朗特《呼啸山庄》

艾米丽勃朗特是一个让人匪夷所思的传奇女子。她是勃朗特三姐妹之一，《简爱》的作者夏洛蒂勃朗特之妹，《艾格尼色格雷》的作者安妮勃朗特之姐。她们家有六个孩子，勃朗特家庭生活的三十年间正是英国社会动荡的年代，资本主义正在发展并越来越暴露它内在的缺陷，劳资之间矛盾尖锐化，失业工人的贫困，大量的童工被残酷地折磨至死。再加上英国政府对民主改革斗争和工人运动采取高压手段，如1819年的彼得路大屠杀。勃朗特家庭是一个牧师家庭，父亲和母亲都有很好的教养，学识渊博，给了孩子们良好的熏陶。1820年全家搬到豪沃斯地区，在旷野的一处偏僻的角落按了家。三年后，以玛利亚为首的四姐妹进寄宿学校读书。由于生活条件太差，加上学校管理的失误，对儿童的虐待，玛利亚与伊丽莎白患肺结核夭折，夏洛蒂与艾米丽幸存。这段痛苦的时光给姐妹俩留下了终身难忘的体验。自此她们在家中与兄弟波兰威尔一起自学。波兰威尔是一个娇生惯养的“暴君”，被大人寄予了深厚的希望。这个家庭一向离群索居，四个兄弟姊妹便常以读书、写诗及杜撰故事来打发寂寞的时光，构建了“安格里阿王朝”和“冈多尔的太平洋岛屿”的幻想世界。

勃朗特家族虽然临近豪沃斯工业区，然而这所住宅恰好位于城镇与荒野之间。艾米丽经常和她的姐妹们到西边的旷野地里散步。因此一方面勃朗特姐妹看到了城镇中正在发展资本主义社会，另一方面也受到了旷野气氛的感染。特别是艾米丽，她表面沉默寡言，内心却热情奔放，虽不懂政治，却十分关心政治。三姐妹常常看自由党或保守党的期刊，喜欢议论政治，这受了她们父亲的影响。父亲佩特里克勃朗特是个比较激进的保守党人，早年反对过路德运动，后来也帮助豪沃斯工人，支持他们的罢工。艾米丽和她的姊妹继承了他的正义感，同情手工业工人的反抗和斗争。艾米丽内心形成了反叛的性格。在《呼啸山庄》里也有体现。

这个家庭收入很少，经济相当拮据，三姐妹不得不常常出外谋生，以教书或作家庭教师来补贴家用，几年来历受艰辛挫折和痛苦。1846年三姐妹自费出版了一本诗集，却只卖出了两本。1847年，三姐妹的三本小说问世，与夏洛蒂的《简爱》的大获成功相比，艾米丽的《呼啸山庄》却引起争议，被认为是一本粗野怪诞的小说，受到贬抑。1848年她们唯一的兄弟，暴君波兰威尔由于长期酗酒、吸毒，也传染了肺病，于9月死去。虽然这位暴君之死对于这三姐妹也是一种解脱，然而如勃朗特姐妹的诗集所说：“过失与罪恶都已遗忘，剩下来的是怜悯和悲伤盘踞了心头与记忆……”同年12月，艾米丽弃世。小妹安妮也与次年5月相继死去。艾米丽曾写出诗集《冈多尔传奇》和一些短诗。艾米丽少女时期一首诗曾经写道：“我是唯一的人，命中注定无人过问，也无人流泪哀悼；自从我生下来，从未引起过一线忧虑，一个快乐的微笑。在秘密的欢乐，秘密的眼泪中，这个变化多端的生活就这样滑过，希望被融化，然后幻想的虹彩迅速推开，于是经验告诉我，说真理绝不会在人类的心胸中成长起来……”“然而如今当我希望过歌唱，我的手指却拨动了一根无音的线……不要再奋斗了，一切全是惘然。”

在后来，《呼啸山庄》的价值才渐渐被发现，这是一部不属于它的时代的作品，透着二十世纪现代小说的意识。人们惊呼《呼啸山庄》的价值要比《简爱》高。一部《呼啸山庄》就是一部文学批评发展的历史。《呼啸山庄》越来越被抬高，被认为是有着永恒和神秘的艺术魅力的“奇书”，富有独创性和超前性的伟大作品，从容把它泪如世界文学名著之列。艾米丽勃朗特也因此占据世界文坛的一角。

首先，这篇小说讲述了在资本主义社会发展时期，人内心的压抑和痛苦的感受。人的性格被严重的扭曲和社会分化对人心的荼毒。凯瑟琳恩肖深深爱着希斯克利夫，却要嫁给有钱有地位的埃德加林顿，她说：“对我来说，嫁给埃德加林顿并不比去天堂更热心。要是我家那个恶毒的人（哥哥亨得利恩肖）不把希斯克利夫贬得这么低下，我是决不会想到这么做的。现在，我要是嫁给希斯克利夫的花，那就降低我的身份了。因此他永远也不会知道，我是多么的爱他。我这么爱他，并不是因为他长得英俊，內莉，而是因为他比我自己更像我自己。不管我们的灵魂是什么做的，他的和我的是完全一样的，而林顿的和我们就截然不同了就想月光跟闪电，冰霜跟火焰。”“我对林顿的爱，就想林中的树叶。我很清楚，当洞天使树木发生变化时，时光也会使叶子发生变化。而我对希斯克利夫的爱，恰似脚下恒久不变的岩石，它虽然给你的欢乐看起来很少，而是比不可少。”然而希斯克利夫无钱无势，被亨得利恩肖侮辱摧残地十分狼狈下贱。所以尽管不爱埃德加林顿，凯瑟琳还是不顾她与希斯克利夫之间从小深厚的爱情，嫁给了画眉田庄的埃德加林顿，这也是所有悲剧的酿造起源。此后，成为富人归来的希斯克利夫对他们展开了疯狂的报复。有人说凯瑟琳是很自私的。这种自私何尝不是资本主义家住观念的腐蚀？物质化的东西扭曲了人的本来心灵，扭曲了人的判断观念，凯瑟琳嫁给的不是人，而是地位与金钱，然而却并没有获得真正的幸福。在她死去的暴风雨夜晚，她与赶来的希斯克利夫哭泣着拥抱在一起，那是一种超越灵魂的爱，是人心中本来的渴望和真诚地吸引与排斥，而物欲横流的世界，偏见与世俗的社会使得本不坚强的凯瑟琳做出了一个另自己和他们都不幸福的选择，违背了心中的真实愿望，这是不是一个悲剧呢？

希斯克利夫是一个很有男人味的人，他刚硬，果敢，狠毒，强大。他的身世很悲苦，是一个被恩肖姥爷捡回来的弃儿。这样的身份决定了他的地位。在老恩肖去世后，卑劣的大哥亨得利恩肖便百般欺凌希斯克利夫。从小聪明坚韧的希斯克利夫没有得到应有的教育和良好的的生活环境，受尽了白眼和凌辱。他和凯瑟琳却从小青梅竹马，互相都是彼此唯一最终昂要的朋友。凯瑟琳小的时候骨子里也充满了野性和背叛，两个人感情非常好。在凯瑟琳选择与柔弱的男子埃尔加林顿结婚后，希斯克利夫愤怒地离开了呼啸山庄。

在一个狂风暴雨的夜里，凯瑟琳去追希斯克利夫，泪水与雨水交融在一起。三年后，赚了钱成为富翁的希斯克利夫以一个全新的身份亮相，一下子抢夺了埃德加林顿的妹妹伊莎贝拉的眼球。希斯克利夫取了伊莎贝拉，然后虐待她，唆使呼啸山庄的原仇人亨得利恩肖赌博酗酒，最后死亡，占据了呼啸山庄的田产，亨得利的儿子哈里顿恩肖成了新一代的“希斯克利夫”，凯瑟琳死去后留下了一女小凯瑟琳，希斯克利夫逼天真烂漫的小凯瑟琳与自己的儿子，多病孱弱的小林顿结婚，并对其施与暴力。最后小林顿死去，希斯克利夫夺得和呼啸山庄和画眉田庄的财产，却只能看着眼前的小凯瑟琳与亨得利的儿子小哈里顿两个人青梅竹马，一如自己当年。他在仇人的儿子哈里顿的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在小凯瑟琳身上看到而了凯瑟琳的影子，最后只有成全了他们俩。他最后沧桑地说：“我拼死拼活，竟落得这么个荒唐结局，不是吗？我拿了撬杠和鹤嘴锄，要毁掉这两户人家，而且想把自己锻炼得像赫克勒斯那样能干坚强。可是等到一切安排妥帖，全在我的掌握之中，却发现自己连掀掉一片瓦的意志都没有了！我往日的敌手并没有把我打败……”他们的后代现在却好好地活着，相爱，如同希斯克利夫和凯瑟琳没有的到的幸福的化身。最后希斯克利夫放弃了，死去了。

我看过这篇小说，觉得希斯克利夫的人生非常的不值。冤冤相报何时了，破坏永远不会让土地开出鲜花。这样的毫无追求，只为了复仇的人生到底是为了什么呢？也许，复仇本身，到头来伤害的只是自己，正如那结局一样。哈里顿和小凯瑟琳在花园里欢快地细细，希斯克利夫只能兴叹而疲惫不已。或许小说要告诉我们，痛苦残忍的抱负到最后并不能得到什么东西。只有希望和新生的力量能够源源不断地生长，无论你用怎样的岩石压叠住它，它都会一照阳光就生长。小希斯克利夫是这样，小哈里顿和小凯瑟琳也是这样。

一个自私的女人，一个复仇的男人，一个没有达到的爱情悲剧，就是这个充满扭曲与矛盾的故事的根源。所以说人生之路，要多一些建设性的东西，少一些破坏性的东西，许多抱负都是徒劳；要尊重自己的心灵，不能被世俗和物欲迷住了眼睛，只有自己的内心是最可靠地，要相信自己的直觉，爱或者不爱，它会告诉你。心理学说人的第一直觉往往是正确的，它是生物经过了漫长的进化历程产生的本能。3秒钟内视觉、感觉、心里认知就对对象产生了评价，选择自己的爱与不爱，前进方向，终身伴侣的时候尤其如此。有一个朋友给了我一个格言，是鲁迅的：“唯有尊重自己的个性是唯一的真理。”这句话是不是可以换成是“尊重自己的心灵是唯一的真理。”如果这个世界的“真”多一点，也许会少了许多的悲剧。

所谓爱情，自古有许多解释。仿佛没有唯一的标准，《呼啸山庄》里希斯克利夫与凯瑟琳恩肖“惊天地泣鬼神”的爱情让人印象深刻，也留下了许多灿烂的有关爱情的名言。“如果其他一切都死了，而他活着，我还能活下去；如果其他一切都在，而他死了，整个宇宙会变得那么陌生，我会觉得不再是它的一部分。”“我这么爱他，并不是因为他长得英俊，而是因为他比我自己更像我自己。不管我们的灵魂是什么做的，他的和我的是完全一样的，而林顿的和我们就截然不同了就想月光跟闪电，冰霜跟火焰。”“我对林顿的爱，就想林中的树叶。我很清楚，当洞天使树木发生变化时，时光也会使叶子发生变化。而我对希斯克利夫的爱，恰似脚下恒久不变的岩石，它虽然给你的欢乐看起来很少，而是比不可少。我就是希斯克利夫！他永远、永远在我的心中——他并不是作为一种乐趣，而是做为我自身存在在我的心中。所以，别再说我们会分开了，这是办不到的。”这样惊人的语句，这样痴情的爱情，令人动容。

在凯瑟琳病故的前夕，一个暴风雨的夜晚，希斯克利夫来看她，两个灵魂紧紧地拥抱在一起，以为人妇的凯瑟琳和为人父的希斯克利夫相吻着无数次，希斯克利夫跪下一条腿搂着她。他想站起身来，可是她揪住他的头发，把他按了下去。“但愿我能一直揪住你，”凯瑟琳辛酸地接着说：“直到我们两人都死去！我可不愿官你受什么苦，我才不管你的痛苦哩。为什么你就不该受苦？而我得受苦呢？你会忘了我吗？我埋进土里的时候，你会高兴吗？而是年后你会不会说，‘那是凯瑟琳恩肖的坟墓。从前我爱过她，曾因失去她感到非常痛苦。不过这都是过去的是了。在那之后我又爱过不少人，如今，对我来说，我的孩子要比她亲得多了。而且，到我死的时候，我也不会因为可以去和她会面而感到高兴，我会因不得不抛下孩子而感到难过！’你会这么说吗，希斯克利夫？”在一个冷眼的旁观者看来，这两个人构成了一幅奇异而可怕的景象。“你是不是着了魔啦？”希斯克利夫凶暴地问道：“你都快要死了，还这样跟我说话？你有没有想到，这些话全都会烙在我的记忆力，在你抛下我之后，它们会一直深深啃咬着我？你说是我害死了你，这你明知道自己是在说谎。凯瑟琳，你也知道，我忘了你也就忘了我自己！当你已经得到安息的时候，我却在地狱般的痛苦中受着煎熬，这还不够使你那狠毒的自私心满足吗？”……希斯克利夫说：“你现在才让我明白，你是多么残酷啊——既残酷又虚伪！你以前为什么要看不起我？你为什么要欺骗自己的良心，凯西？我不会给你一句安慰的话，这是你自作自受。是你自己害死了自己。是的，你可以吻我，可以痛苦，可以逼出我的吻和眼泪，可是我的吻和眼泪会折磨你——它们要诅咒你。你曾经爱过我——那你有什么权利丢开我呢？你有什么权利——回答我——对林顿心存那种可鄙的幻想呢？苦难、耻辱、死亡，以及上帝或撒旦所能给予的一切打击，都不能吧我们俩拆开，而你，你却心甘情愿地做了这种事情。我并没有打碎你的——是你打碎了自己的心。你在打碎它的时候，你把我的心也打碎了。我是个强健的人，因而对我来说就格外苦了。我还要活下去吗？这还叫什么生活呢？当你——啊，上帝！——当你的灵魂已经进了坟墓，你还愿意活着吗？”……

两人用泪水迎接了凯瑟琳的死亡。

这是一场相爱之人之间的悲剧，爱，在这个时候仿佛成为了重重的枷锁，死死地扣着两个灵魂相连的爱人，爱，既让人幸福，又给人痛苦。因为有了强烈的爱，才有了希斯克利夫的强烈的复仇的怒火和恨。中国哲学说万物都是相对的，那么如果没有了爱，是不是也就没有了恨？爱之深，恨之烈。在爱与恨，吻和泪水交织的黑色的暴风雨之夜，两个历经沧桑的恋人的会面，也是女性的死亡之前，一幕动人心魄的悲剧。如同书名《呼啸山庄》一般，仿佛让人听到了那怪诞呼啸着的暴风雨中的荒野之风一般。

在希斯克利夫死的时候，他令人惊异地掘了凯瑟琳的坟，只是希望能够再看她一眼。他将自己的棺材和凯瑟琳的棺材相对的一面撅了洞，为的是能够在棺材里也能看到凯瑟琳的脸。这样的有些变态的爱，是那么浓烈，强烈……

在爱与恨的悬崖旁边，我看到了艾米丽勃朗特，这位孤独抑郁的终身寂寞只活了30岁，活在一所呼啸之山庄里的天才少女，感受到了她天才的艺术魅力与才思。

破具有现代意识的一部奇书《呼啸山庄》，一个谜之天才少女，一对痛苦地浓地化不开的扭哭在一起的恋人，和着呼啸的北风和狂野的粗野和孤独，让我们的心灵始终定格在那一片呼啸的树林中，渐渐迷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