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谣言止于智者”新解

谣言止于智者，这在至理名言中要算是千古绝唱，知之者甚多。之所以有广阔的市场，是因为，其作用对不同人而言，各有千秋、妙不可言。笔者就在追逐这一真理的过程中时断时续，或疑或误，弄得来似懂非懂，以至于常在理解上磕磕跘跘。

媒体报道，某县公安局为完成命案必破的任务，让精神病人顶替杀人犯。警方称系发帖者“捏造事实”，但又“不准备追究造谣者的责任”，言之凿凿，用的就是这句名言：“谣言止于智者”。笔者生性愚钝，算不上智者，无法判断哪一方是谣言，只是多了些不解，对名言原本一知半解的人，解读起来更是不得要领。

“止于智者”之说，通俗的表达，即：对谣言不信的是聪明人。从数理逻辑说，一个命题与其逆否命题是等价的，而此言的逆否命题则是：不是聪明人才信谣言。果真如此么？遥想当年秦王赢正包举宇内，天下甫定，四海归一时，群臣们欲拥立其为皇帝，设下一计。某日，秦王率诸臣工来到一山谷处，正驻足观望时，群臣突然跪地大呼皇上万岁，呼声在山谷中回荡，回音此起彼伏、经久不绝。李斯出班奏道：陛下是天赐皇位，你看，“皇上万岁”之声，千山齐呼，万壑回应，此乃天意。秦王欣然应允，正式称始皇帝——第一个皇帝。这本是“山呼万岁”的来历，而李斯等无疑造的是谣言，却没有止于秦王，看来，秦始皇算不上聪明人了？到了元末，刘福通、韩山童创立红巾军，造出“莫道石人一只眼，挑动黄河天下反”之说，这也分明是谣言，却也团聚了不少英豪，最后连朱元璋都来投奔。至洪秀全建“拜上帝会”，借上帝的旨意召揽天下贤士，这也明明是谣言，却赚得韦昌辉、石达开等人来归并为之付出身家性命。这些雄才大略者，也都算不上聪明人？还看今朝，当“文化革命”的战鼓擂得正响时，周恩来突然辞世，一时间“政治谣言”风起，多少人泪血化作红杜鹃，而大学生们则将“谣言”化作《天安门诗抄》，矛头直指“谣言”的核心人物：江、桥、姚。人民出版社正式出版的《汪东兴回忆录》（P58）白纸黑字写到：“华国锋看到报纸上天天在登‘毛主席指示’——‘按既定方针办’，又风闻张春桥说是毛泽东临终拉着张春桥的手说的，开始意识到这句话背后的严重事态”。就是说，促使华国锋下决心要同四人帮摊牌的，是华国锋的“风闻”，而风闻，不过是谣言的传输方式而已。至今被誉为“在关健的时候挽救了革命、挽救了党”的“粉碎四人帮”的行动，其主要决策者华国锋在当时也算不上聪明人？看来，谣言的信与否，至少不能用智力问题去简单的一言以蔽之。

是否可以从“不信谣言的就是智者”入手试试？这使人想到，笔者还在当知青时，常参加大队组织的“批斗会”，批斗者是目不识丁、不知道当时随身携带的红宝书——《毛主席语录》的倒顺、在背诵“毛主席语录”时，把“世界是你们的，也是我们的”背成“四姐是你们的，爷是我们的”这类社员群众——贫下中农。被批斗者是“走资派”——公社书记。主持会议的揭发那位“走资派”，说他散布“今不如昔”的谬论，有人跳上主席台开始批判发言：“胡说，哪个说的金子会不如锡，这不是睁开眼睛说瞎话吗？真是反动透顶，大家说该不该打倒？”“该——”下面是山呼海啸的回应。“今不如昔”肯定是谣言，但其“止于”的人，虽然未必不能成为智者，却连意思都没有弄清就撕开喉咙干吼，也敢恭维其是什么智者？

那么，谣言一定就需要止于智者么？当周老虎宣称其拍到了华南虎照时，有人提出质疑，于是开始了长达几个月的“打虎派”与“挺虎派”之争，此时，虎照为假的说法还处于谣言阶段，幸未“止于智者”，才有人坚持下来，战斗下去，直到造假者原形毕露。如果说这里最终证明的，原本不是谣言，不足为训，那么，有一个事实是人尽皆知的：“躲猫猫死”，这自始至终就是当地监狱方编造的谎言，见诸媒体后，人们就指其为谣言，也幸好没有止于智者，有人坚持不懈，刨根问底，终于使真象大白于天下。

“谣言止于智者”这句话倒是有几重功效。有时，可以捍卫真理，这是自不待言的。有时，可以混淆视听，这是不容忽视的。有时，可以作挡箭牌——到此为止，可以免去多少麻烦。让“精神病人顶替杀人犯”成为谣言，正是如此。但令人不解者，纵是谣言，为何放纵？莫非我们执法的凭据不是法律，而是智与非智。某地某人制造谣言说机场有炸弹，被拘。某地某人骗造谎言说有地震，亦被拘，这些地方的执法机关就没有听说过“谣言止于智者”这句话？设若是，那么，制定法律的专家也不清楚有这句话而不将“止于智者”写进法律、偏偏要对其进行惩罚？于是，令人想到“谣言止于智者”这句话的另一个功能：有时，它可以当作主动进攻的武器。旦凡有丑事劣行，被人捅破，只须祭起这句话，即可击退对方。“智者”的帽儿谁不想去抢？这样，不雅与不利的那些说法自然成了“谣言”而化为乌有。

“谣言止于智者”这句话，出自荀子，原话是“流言止于智者”。浩浩荡荡几千年下来，历久不衰。如今，这话又有了两个新的变种。一两年前，就有关于2012年世界末日的风传，说得来天崩地裂，地球毁灭，令人心惊肉跳。还是专家出来解读，疑惑才终于冰释。对于什么“玛雅预言”，什么“德累斯通抄本”，知者能几人？不经点拨，还不早闹得满川风雨看潮生了。货真价实的谣言要制作得令人可信、神乎其神，才能以假乱真，这需要一定的制作水平和智力条件，此即第一个变种：“谣言起于智者”。唯其如此，世上才产生了那么多真假混淆、是非颠倒、善恶莫辨的现象。笔者常在坊间得见那些老妪们哄哭闹的小孩，左右止不住哭，老妪说：“再哭，警察来把你抓走”，那些孩子却根本不信，依然故我的哭闹不已。老妪的话显然是谣言，警察从未错抓过一人，而娃娃面对谣言，就是不信，这里“止于”的，是智力尚未发育成熟的黄口小儿，于是，第二个变种就是：“谣言止于弱智者”。

其实，“谣言止于智者”这句话内涵着一定的逻辑矛盾：何为谣言？——智者能辨者。谁是智者？——善辨谣言者。循环往复，说了半天，仍使人摸门不着、不知所云。时至今日，笔者也没有听说智商测量中有什么能否辨别谣言的项目，智耶愚耶，要靠实践去作证。对于风传，既不是概而信之，受人支配；又不是一概拒之，闭目塞耳。以为能载一顶智者的帽子，结果连眼睛耳朵都被捂得严严实实，也是在受人愚弄。要紧的是面对现实，三思而定，耳聪目明心亮，缺一不可，才能善思善辨。而不是先念性的定性为谣言，从而也把自己包装为智者。据说，这句话本来是“形容谣言经不起分析”。既如此，只要稍动脑子，就能戳穿。“止于”之说，何独是智者的专利？不是智者，或为愚者，只要善动自己的脑筋想问题，也可以和应该学会辨别谣言，否则，偌大世界，“智者”有几个？大量的愚者只怕要在遥言中溺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