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游园惊梦》

认识白先勇先生，是通过“四百年青春之梦”的《牡丹亭》。白先生对中国传统文化的喜爱和继承，对历史的反思和感慨，通过他的文章表现出来，耐人寻味，意味深长。有人形容白先勇“背负五千年回忆的重担”，作品极具历史感，笔下人物的悲欢离合总与家国历史有一定的关系。白先勇曾说：“写作是希望将人类心灵中无言的痛苦转化成文字”。的确如此，白先勇对笔下人物总是充满了悲悯情怀，并将中国文化与西方哲学思想渗透其中，描写新旧交替时代人物的故事和生活，富于浓厚的历史兴衰和人世沧桑感。名篇《游园惊梦》，写了主人公蓝田玉（钱夫人）在游窦公馆时的所见所闻和所经历的事而回忆往昔，却不得不被惊“梦”的故事，抒发了“世事无常”“物是人非”的感喟。

昔日当红一时的昆曲艺人蓝田玉，因出色的唱腔、出彩的《牡丹亭》的表演和对杜丽娘完美的诠释，被六十多岁的钱鹏志娶回家，从此跃上枝头变凤凰，享受富贵荣华。但那只是表面的，正如那瞎子师娘所说，荣华富贵你是享定了，蓝田玉，只可惜你长错了一根骨头，也是你前世的冤孽！不是冤孽还是甚么？

不错，是冤孽，但是冤孽能怎样？不是冤孽又将如何？人生就是如此，有些东西当你得到时，就意味着失去，就算失去人世间最美好的东西，换来的东西也未必是人世最好的东西。可是在那个时候，她又能做何选择。她只是一个戏子，一个只能在舞台上踩着碎步，用极其伤感的声音唱道“原来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的身份低微的人。能够成为将军夫人，是多么风光的事，让旁人羡煞的事。她没有理由去怪其它，不能怪将她娶回家的钱鹏志，钱将军，也不能去怪自己的妹妹，月月红十七，自然她更不应该去怪郑彦青，这一切都是她的命。她确实有长错的骨头，这根骨头令她难受，令她日日夜夜煎熬，可是她却不能舍弃它，更不能将它成自己的身体里驱逐出去。她只能接受它，接受自己的命，只能认命。

想起《红楼梦》中的黛玉，当她听到戏子们练习“原来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的时候，她似乎已经料到了自己将来的命运。“牡丹亭艳曲警芳心”，的确如此，蓝田玉当年在唱时恐怕也料到了吧。可是，世事向来难料，她可知，成为将军夫人的她仍会沦落到凄凉的无底洞。

窦公馆，有满院的红花绿树，有鉴赏厅堂精致奢华的家具摆设，窦夫人，有珠光宝气的服饰，亮丽绚烂的打扮，但在钱夫人看来，今天风光的窦夫人其实就是当年的自己，而那肆无忌惮与程参谋调情的蒋碧月，还有那个同样“专拣自己的姐姐往脚下踹”的月月红，不就是当年贪恋荣华富贵的自己吗？性格不同，可是结局未必不同吧。她们也将像自己一样，今日风光，明日断肠，最后逃脱不了沦落到孤身一人躲在乡间，只能坐计程车来参加朋友家宴的命运。想到此，她如梦初醒，感到人生其实就是一场戏，就是一场梦。今日的她，将来的她们，恐怕会“犹恐相逢是梦中”吧！

整个窦公馆，不过是积累着繁华奢侈的花园，不过是散发着脂粉香的烂地，那些雍容华贵、卖弄风情的姐妹们，谁曾想过自己的命运，也许幻想着富贵的人生，并不知晓蓝田玉的悲剧。没落是无奈的结局，但也是无力改变的结局，追忆和回溯应该是钱夫人最多的生活。她在乎自己的面子，“钱夫人坐的计程车开到门口她便命令司机停了下来”，众人让她上台唱戏，她“后悔没有听从裁缝师傅，回头穿了这身长袍站出去，不晓得还登不登样”；她有意识的回想过去的风光，“从前钱鹏志在的时候，筵席之间，十有八九的主位，倒是她占先的。钱鹏志的夫人当然上座，她从来也不必推让。”她不知不觉地跌入了旧梦之中，回想着从前的喜和乐，仿佛直攀云端的飞鸟，满怀憧憬和向往；但翅膀上似乎又像绑上了沉重的石块，让她摇摇欲坠，直至跌落谷底。就是如今这样，钱鹏志不在了，没有依靠，生活没落，哪还有往日的高贵可言呢？“甚良缘把青春抛的远”，不是良缘，是人生如梦！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

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良辰美景奈何天

赏心乐事谁家园

好精致的唱词，配合着如流水般的笛声和低婉的箫声，让人入迷。杜丽娘入梦了，钱夫人也入梦了，她进入了花雕酒散发的氛围中，仿佛杜丽娘一般游园，昏昏沉沉，如梦如幻。她醉在花雕的梦中，也醉在昔日的美梦中，那是她一生最不能忘记的了。然而，还没来得及细细回味，她已经被惊醒，被这沉重的现实，被这荒凉的结局，被这截然不同的命运所惊醒。那个所谓的“梦”，只不过是旧时王谢堂前燕，过眼云烟罢了。

“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人生在世，春梦一般，青春已逝，剩下的只有轻叹。游园惊梦，读罢，自己仿佛进入了那个园子，同主人公一起体味悲苦的命运，充满对她命运的感慨、同情的喟叹。但愿所有的人不要沉迷于繁华，也不要悲悯于没落，自古繁华终远去，人生长恨水长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