击缶悦耳否

罗特 杂文 百家杂谈 2010-05-02 11:45 责任编辑:xinglinxunx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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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说到“缶”为何物?我们自然会想到学生时代读过的一篇课文《将相和》中的一段精彩情节“渑池会”。缶,正如作者通过查证后所说,是一种瓦制的打击乐器。由此而联想到“2008年北京奥运会”开幕之前的宏大的击缶场面。文章围绕“缶”这种瓦制乐器的运用及内涵阐述了自己的观点与看法。论述中引经据典,见解独到,有说服力,值得探讨!

媒体报道,国际奥委会主席罗格对北京奥运会作了高度评价,这当然使人“其喜洋洋者也”。气势辉宏的北京奥运会已成旧事,而回味大师的杰作,颇有意味。那不仅是观赏的过程,也是学习的过程。

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这是传颂千古的名句。学习,不仅可以增长见识,拓宽视野,还可以放纵思想、砥砺思维,情倾之、心仪之、孜孜以求,则神游八荒之表,对于求知者,当然是不胜其乐的事了。学贵思,但是,有时却不能细思,思细了,则不易乐、不易悦,于人于己,也都不易“说服”。

就说这北京奥运会开幕式文艺表演轰轰烈烈的开场白吧,从惊心动魄的看到虚心的学再到莫名其妙的思,可以说很花了些工夫,却还是一头雾水、几多困惑,左右读不懂。如果说当时可乐而未能顾及,那么,现在思之,却至少是不甚了了,始终觉得不对味。场面是气势恢宏的,洋洋2008人,呼啦啦排开,断压全场。那是宏大的击缶的场面,象擂鼓一样热烈,数千荧光棒上下翻飞的击打叫做“缶”的乐器,直打得难解难分。高昂的情绪,沸腾的景象,一时间令人置身滚烫的情感汪洋之中,波腾万里,浪涌千层。这是开幕式拉开后的第一个大全景式的亮相,是对中外来宾与观众、对运动员和参与者表示出的极大热情,是对世界张开的双臂、为“热烈欢迎”而献上的第一桶金。

无论是欢迎来宾,还是庆祝盛会,音乐都是首选,而且,中国古老的传统音乐更得其所。作为礼仪之邦的中国,以礼乐表示欢迎的传统有着悠远的历史,《诗经》(国风•周南)中就有:“参差荇菜,左右采之,窈窕淑女,琴瑟友之”,以琴瑟为友好的表示,虽采摘野菜之人与之时亦念念不忘。音乐,在妙不可言中引导人进入情景,是极具艺术性的欢迎。但是,它必须使人明白:引导的是什么。一如在古时,对“琴瑟”是何物,弹之为何意,心领神会,才会“和之”、“友之”。那么,所击之缶,何许物也?我当时在看到这里时。心中不觉一沉:“击缶,曾几何时,使秦王变了脸色,何故又成了欢迎的乐章?”但是,一则要跟上演出的进度去看热闹而顾不上,二则又自愧浅薄,不敢吱声,只好留待事后去多花些工夫再说。开幕式偃旗息鼓以后,又不断的寻思,当时令人砰然而动者,是觉得:击缶,在蔺相如那里好像并不是什么端得上台面的音乐,似乎并非什么欢迎或欢呼的符号,但又不甘浅薄,只好在“学,然后知不足”中去“学问”一把。奈何资料奇缺,于是,广为讨教,始终无所得,心如悬腹有石而不能去者,只能不惜时日,网上网下的搜寻、书内书外的查找,意在真正的领略其风采,而不是终止于抽象的赞美。试想,这种场合下使用的音乐语言,其色彩应是亮丽的,或表恭迎、或表喜庆。那么,击缶,果如其言么?

首先,得从什么是缶着手,试图去弄清问题,查字典当是最简捷的方法。《新华字典》载:缶:口小肚大的瓦器。一家之言,不足为据,再查《将相和》那篇课文对“缶”的有关界说,但见,“缶,瓦制乐器”,多篇界说都在“瓦制”和“乐器”上汇集,但是,乐器就能使人乐?“未成曲调先有情”,总要有曲调才能有情,于是又想去弄清怎样“奏”,这样“思细”之,终于思出了问题。遍查资料,对击缶的方法都语焉不祥,不妨去揣摸其情绪基调。开始时,我对击缶这种音乐不敢持恭维的态度,想当年,渑池会上,秦王要赵王鼓瑟,以羞辱之,蔺相如随机应变,也还以颜色,要秦王击缶,秦王不得已,勉为其难的一击了之。无疑,这都是相互羞辱。转念一想,由此尚不能得出击缶就是羞辱性音乐的结论,这正如秦王要赵王鼓瑟,意在羞辱之,而被利用的音乐“鼓瑟”,则不能认为是羞辱性音乐一样。看来,要为“击缶”作情感上的定性,还得另辟溪径。

终于,在拾人牙慧中受益非浅。网上关于击缶的文章汗牛充栋,连篇累牍的赞美:“用击缶表达中国人民盛情欢迎来宾和中华民族灿烂文化的融汇之下的磅礴气势和盛大场面”、“传承着文明古国的知礼好客”、“震耳欲聋的击缶声……以宏大瑰伟的场面展示在世界面前”、“尽显东方神韵”,我本当是融情于其中而忘却了自己的疑问的,但在读下去以后,却又有所觉悟,反而疑窦更甚。首先,有文援引击缶的最初的源头,称其出自诗经:“坎其击缶,宛秋之道”,这句话只指明了击缶在郊野、道旁随处可见,而没有为其定性。另一篇文章在盛赞击缶迎宾时,引用《诗经》的话:“不鼓缶而歌,则大耄之嗟,凶”,用以应证其源远流长。但是,这句话却又令人看出了端倪,解读此语,领会其间的意思是:不击缶而歌唱,就是垂暮老人的嗟叹,对于行将就木的人而言,是不吉利的——这是为自己预置的葬礼进行曲。以后的文章,从战国以往,至于清,都有击缶的记载,看来来头不小。细读之,发现这些记载,都在指向一个方向:击缶,并非是什么动听的音乐。先看李斯的话语:“夫击瓮扣缶,弹筝搏髀而歌乎呜呜快耳者,真秦声也”,这是唯一一处称其“快耳”的地方,但在这里,击缶是作为打击乐而参与合奏,并非单独就能“快耳”。到明人笔下,则有:“堪嗟击缶千秋壮,莫道挥毫两鬓星”,清人则说:“书空耻咄咄,击缶歌呜呜”,前者是老来嗟叹之词,后者则是别离时的呜咽有声。还有的文章,明确指出,击缶是庄子悼亡妻、鼓盆而歌的“达哀乐”,又有一说,称《墨子》载:击缶是“农夫春耕夏耘秋殓……逐渐走向丧礼的鼓盆歌”。继续查下去,得见一篇文章,算是对击缶的介绍最为祥尽和深入者,该文引经据典,在“鼓缶、击缶”之下,大体上把击缶归为三类:其一,击缶是战国时期的音乐表现形式三大类别之一,相对于士大夫的“钟鼓之乐”而言,击缶是“鼓盆之乐”,而且是“最底层”的农民的娱乐,正因为如此,“渑池会上秦王才拒绝击缶而认为是羞辱自己。”(这样,目的与性质就在“羞辱”这个问题上结合起来而为击缶定了性)。其二,庄子击盆作歌,以悼念亡妻。其三,沙市鼓盆歌,也是荆沙一代民间流传已久的音乐组织,而其主要任务是:通过击打鼓盆,从事丧葬音乐,以“安抚亡灵、慰问丧家”为实用功能。这篇文章看后,却令人瞠目结舌,学至此,算是彻底的“知不足”了。当今,虽然没有“最底层”的“农夫”娱乐之嫌,但击缶,毕竟是中国历史上在外交场合中作为对决的手段而对他人大不敬,纵不说与迎宾风马牛不相及,至少是不相协调的。

直到现在,对于击缶,我也是孤陋寡闻的,查来查去,并未找到这个词有欢迎、喜庆意味的片言只语和一鳞半爪,倒是越发的弄不明白了,为什么与羞辱、丧葬相联系而无其他功能的击缶,会挤身盛大而隆重的迎宾盛典之中,并成为了“主唱”?

另一个观赏的副产物是:作为瓦器的缶居然经得起惊天动地的捶打,这不能不对两千多年前故人的科技和工艺水平刮目相看。有人说:“不必多想,看热闹而已,权当是在擂威风锣鼓吧”,这真是一语中的,令人心服口服,不亦说乎?以此进入北京奥运会的后人文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