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容恕

事皆有可致，惟容恕为难。

容者，宽以待人也；恕者，推已及人也。事务先求诸已后求诸人。已之所立又不应强项于他人，况已之所不立慎勿责备其他。

众人皆有短长，在于钧铢寻尺之间耳。以已之长较人之短，势必明，然以彼之长毗已之短，势亦显矣。故以此而称已之贤于人，不亦谬乎！当其过，宜知其有胜于已者，必钦钦然敬慕之，不以愤蜚语相加。彼之长，能用则用，岂不如出乎已乎？是有容也，亦将有所成也。

“人无疵，不可与交，以其无真气也”，此言生而为人，行必有失，倘无失，非人也。则知过者，人之情也，不可避而免也。行走世道，人所禀赋向往有所不同，所持这价值亦不同类，此不能推而及也。故处之同状，立场赞抑必有参差。论讨辨驳之时，言语之忤逆势不可免。若胸襟针芥之辈必当呵咤而起，拍案叫嚷，恨不以齿叩之，以臂攘之，庶几使所有背于已者曲伏我一人之论点。否则郁郁不解，怏怏不乐。意彼众人曾针锋不容已，怨恨固不可释矣。此诚刚愎少暇，忿不思难之举，非能成大事者也。当是时，君子将反求诸已，深切剖判，探赜取幽，瞻前顾后，关键成乎心胸，言辞理乎头脑，而后顺彼之气，逆彼之理，温和宽裕以出之，直而不失恭，辨而不失敬，游刃于窾卻之间，彼自如结之解矣。若逢愚陋蛮横不通之徒，则隐其言，舒其容，倍墙而走可也。切勿据理力争，顾争不下但失已之元气耳。须知彼之所以喋喋不休，乃以其不已知也，吾又何计哉！吾之退，非因吾之理屈辞伏、气弱势卑也，无益也。彼之胜，又何作用于吾之万一哉！吾直守道耳。韩文忠公愈言责已当重以周，待人必轻以约，然也。如此则风霜不失为美景，贫窘亦当有所取，他人之谄薄亦如风过牛耳也。

盖容恕即是絜矩之道。君子禀玄黄之至纯，充川岳之至精，“溥博如天，渊泉如渊”。相如之和廉颇，光武之降朱鲔，庄宗之将思铎，王旦之服寇准，非以小人嚣嚣之心也，以君子之容恕不争之心也。不争故无人能与争，知退故能进也。曩昔，小白捐一箭之忿而尊管仲为仲父，终成五霸之业。当是时，若其褊狭其心，简短其视，拒鲍叔之忠谏，愤絷而杀之，则霸业非但如镜中之相，杳不可及，若仲知其必死遂逃之他国，则恒公当何以安其家国耳。至于三国，曹操虎踞河北，雄临天下，帐中贲育之辈、萧随之属不啻千人，料一关羽乃勇夫耳，且尝屡挫曹旅，构怨不为不深矣。土山之围羽败归曹操，曹操弃履相迎，敬为上宾，三日不宴，五日大宴，不为不厚也。吾观其胸襟非为奸贼所能有也，不然，关羽死不数次矣。故容恕之心惟君子贤人能有。以其温柔敦厚，宽恕明敏，大可至王霸，小可至将相，实可致利，虚可致名也。

容恕之心诚于中，则贤明精睿之神形于外，发而为言则必也如煦煦春阳、崇崇峻岭，不怒而威，不申而信，诚所谓“文质彬彬”也。与人搆交，当以宽恕辞让为本，此乃体之端也。且勿论结果是何，其于已则仰必不愧于天，俯必不怍于人也。